药罐在她袖子里震了一下,像是心跳突然重了一拍。叶清欢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还沾着血,袖口已经干了半截。她没动,只是把药罐往里塞了塞,转身走出了医疗棚。
外面火光还没灭,风一吹,焦味扑脸。几个士兵正押着俘虏往河湾走,有人摔在地上,立刻被踹起来。她看见一个我军兵卒举起木棍就要打,旁边人拉都拉不住。
她走上前,站到中间。那人愣住,手停在半空。
“打可以。”她说,“别打死。我要用药。”
兵卒喘着气,瞪着地上的俘虏。那人脸上全是血,眼白翻着,嘴里哼不出声。过了几秒,兵卒把棍子扔了,骂了一句,转身走了。
叶清欢蹲下,摸了摸俘虏的脉。跳得慢,但没断。她回头喊学生:“抬进去,清创止血,用最后一瓶凝血膏。”
学生跑过来架人。她站起来,看见小安子从西边坡上下来,衣服蹭破了,手里抱着个油布包。
“找到了。”小安子把东西递给她,“在敌将马鞍夹层里,裹了三层油布。”
她接过,打开一角。是本书,纸页发黑,边角烧焦,字迹是暗褐色的,不是墨,像是用什么东西混着写上去的。她翻了两页,全是不认识的符号。
“影卫首领能看懂。”小安子说。
她点头,把书收进怀里。“带我去看看尸体。”
两人绕过医疗棚,往西坡走。萧景琰站在一块石头上,药杵插在身前,影卫首领在他旁边。敌将的尸首就躺在地上,脖子歪着,眼睛睁着,已经被盖了一块灰布。
她走过去,蹲下,掀开布。脖颈后面有一道纹身,颜色发青,像是一串弯弯曲曲的藤蔓,中间有个缺口,像是被刀划过。
“这纹。”她抬头问影卫首领,“你见过吗?”
影卫首领走近一步,看了两眼。“是小国流亡贵族的标记。十五年前政变,赫连家被灭门,只剩一个儿子逃了。这个纹,叫‘断枝图腾’。”
“赫连阙?”她问。
“是他。”
她重新盖上布,站起身。小安子把油布包拿出来,递给影卫首领。影卫首领接过,翻开几页,眉头慢慢皱紧。
“里面有三个人名。”他说,“还有每月两千两银子的记录,时间对得上。内应代号……叫‘青槐’。”
萧景琰听完,转头看向叶清欢。“现在就报给陛下?”
“不行。”她说,“现在报,只会打草惊蛇。这些人能在朝中藏这么多年,背后一定有掩护。我们得先把证据链补全。”
萧景琰沉默几秒,点头。“你说得对。先锁消息,查账目往来。”
影卫首领收起密书。“我马上安排人去查城中几家钱庄的流水。”
“等等。”叶清欢从怀里拿出那本书,指着其中一页,“这些符号,是不是和纹身有关?”
影卫首领凑近看。“有点像。这一页写着‘主脉已断,新根未生’,可能是说赫连家只剩他一个继承人。”
“所以他不是为了复国。”她说,“他是被人利用的棋子。有人给他钱,给他兵,让他打着小国旗号起事,实际是为了搅乱大周。”
萧景琰眼神沉了下去。“幕后的人,想趁乱下手。”
“现在最要紧的,是活口。”她说,“赫连阙死了,但还有谁能说话?”
小安子立刻接话:“俘虏里有个副将,重伤,但还活着。刚才我去看的时候,他醒了,说了句‘我们被骗了’,又昏过去了。”
“带我去。”
他们回到医疗棚。那副将躺在角落的席子上,脸色发灰,呼吸浅。她走过去,搭脉,针尾微微颤。
“中毒。”她说,“不是战场上的毒,是慢性毒,吃了很久。”
小安子愣住。“谁会给自己人下毒?”
“控制。”她取出银针,扎进对方手腕三处穴位,“让他听话,也让他死得不痛快。这种毒,停药三天就会发作,七天必死。”
她一边施针,一边从药罐里倒出半瓶淡黄色药液,撬开对方嘴灌进去。
“他要是醒了,别让他睡。”她说,“我需要他说话。”
学生点头记下。
她直起腰,药罐又烫了一下。这次比刚才更明显,像是里面有东西在撞。
小安子低声问:“要不要……看看?”
“现在不行。”她摇头,“念气满了,但我不能分心。等他开口,再回溯也不迟。”
外面传来脚步声。影卫首领进来,身后跟着两个士兵,抬着一个箱子。
“从敌营废墟里翻出来的。”他说,“账本、信件、印章,还有一些兵器残件。都在这儿了。”
她走过去,打开箱子。最上面是一本皮面册子,封面上印着一朵槐树花。
“青槐……”她轻声说。
萧景琰接过册子,翻开。第一页写着日期,下面是一串数字:二千两。再翻,是另一个日期,同样的金额。连续写了半年。
“每个月都准时到账。”他说,“经手人署名是个‘李’字。”
“太医院那个姓李的?”小安子问。
没人回答。但气氛一下子变了。
她伸手进袖子,握住药罐。温热,稳定,像是在等她决定。
“先把人救回来。”她说,“账本我来理,按时间和金额排序。你去查最近半年进出京的银票流向,尤其是从南方来的。”
萧景琰点头。“我亲自去户部调档。”
“别惊动任何人。”她提醒,“包括太子府的文书。”
他看了她一眼,笑了下。“我知道怎么走暗路。”
他转身出去。影卫首领也跟上。小安子留了下来,守在副将旁边。
她坐到桌前,把密书和账本摊开。一页一页对照。时间、金额、签名。有些信件上有火漆印,图案是棵槐树。
“这标记。”她指着给小安子看,“你有没有在哪见过?”
小安子凑近看,忽然一愣。“药铺后院的井盖上……好像刻着这个。”
“老周的药铺?”
“对。我一直以为是装饰。”
她盯着那图案,手指轻轻划过边缘。
外面天色开始亮,风吹进来,带着灰烬的味道。医疗棚里还在忙,有人换药,有人送水,伤员低声呻吟。
她站起身,走到棚外。点燃一支香,插在土里。闭眼,药罐贴着手心,热度没退。
“还不急。”她低声说。
睁开眼,萧景琰正从坡下走上来,手里拿着一叠纸。
“查到了。”他说,“这半年,有六笔两千两的银子,从岭南钱庄汇入京城,收款人是个叫‘林槐’的商人。但这个人……根本不存在。”
她接过纸,快速扫过。每一笔汇款的签章,都和账本上的‘李’字笔迹一致。
“太医院院正。”她把纸递回去,“他在用假名洗钱。”
“明天审俘。”萧景琰说,“我会让影卫在堂下听着,一旦提到这个名字,立刻行动。”
她点头,忽然觉得袖子里的药罐震了一下。
不是热,是抖。
像是在提醒她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