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阳冲着林山兄弟二人摆了摆手，脸上那份恰到好处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转身走进了自家的院门。
身后，林山还在跟弟弟林石嘀咕着那个倒楣蛋会是谁。
院门合拢，将外界的喧嚣彻底隔绝。
那份挂在脸上的随和，也在门扉闭合的瞬间，悄然敛去，转为一种深沉的平静。
厨房里已经飘来了饭菜的香气，不同于灵食那般霸道的灵气四溢，就是凡俗人家最朴素的米饭与炒青菜的味道，却让林阳紧绷了一天的心弦，稍稍松弛下来。
晚萤像只欢快的小麻雀，从厨房里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锅铲。
“少爷，就等您了！今天晴画姐买了您最爱吃的酱肘子！”
晴画端着一盘青翠欲滴的炒灵蔬从厨房走出，动作稳重，她将菜放在院中的石桌上，才对林阳行了一礼。
“少爷辛苦。”
“都说了，在家里不用这么多礼数。”
林阳在石桌旁坐下，拿起筷子。
一荤两素一汤，算不上丰盛，但在这人情淡漠的林家，能有这么一个地方，有这么两个人等着自己回来吃饭，已经是一种奢侈。
他夹了一筷子炒灵蔬。
这灵蔬是杂役堂发的份例，品阶最低，灵气稀薄，但胜在口感清脆。
晴画的手艺很好，火候恰到好处。
晚萤托着腮帮子，坐在对面，看着林阳吃饭，忍不住问道：“少爷，您今天去崖壁那边，那位林婆婆……她没为难您吧？”
晴画在桌下轻轻踢了妹妹一脚，示意她别多嘴。
“没事。”林阳咽下口中的食物，随口应付，“婆婆人挺好的，就是性子孤僻了些。”
他没有多说，晴画和晚萤只是凡人，让她们知道太多，反而会徒增烦恼，甚至招来祸患。
一顿饭在还算轻松的氛围里吃完。
…………
饭后的夜，静谧得能听见院外虫鸣。
林阳没有点灯，借着窗外洒入的月光，回到自己的房间。
他关上门，将外界的一切都隔绝在外，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他一人。
他没有急着修炼，而是盘腿坐在蒲团上，闭上双目，脑海中却比任何时候都要清明。
乱石坡。
林婆婆的考验。
林浩与周执事的阳谋。
一桩桩，一件件，如同一张正在收紧的网，向他罩来。
拒绝调令是不可能的，家族的规矩大过天，违抗者，轻则废去修为，重则直接抹杀。
既然躲不掉，那就只能迎上去。
林阳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那地方虽然贫瘠，但林婆婆的话里却藏着深意——“淬炼肉身的好去处”、“也并不是一点机会也没有”。
这说明，乱石坡并非绝地，甚至可能藏着旁人不知的机缘。
而林婆婆的考验，半年时间，站稳脚跟。
这既是压力，也是护身符。
这表明至少在半年内，林婆婆会关注他的动向，嫡系那边想玩什么阴招，也得掂量掂量。
至于林浩和周执事……
林阳的思绪沉了下去。
他们想要的，无非是自己这个“灵植管事”的肥缺。
手段虽然拙劣，但却抓住了要害。
自己一旦被调走，这个位置空出来，周执事身为顶头上司，安排一个自己人顶上，合情合理。
想通了这一层，林阳反而彻底冷静下来。
敌人已经出招，棋盘也已摆好，接下来，就看自己如何落子了。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
他喃喃自语。
无论是去乱石坡搏前程，还是应对未来的种种凶险，没有资源，一切都是空谈。
他心念一动，腰间一个不起眼的灰色布袋微微发亮。
这是一个下品储物袋，内部空间不过一丈方圆，还是他当年花了足足五十块下品灵石，咬着牙买下来的。
哗啦啦……
一堆杂物被他尽数倒在身前的地板上。
月光下，这些东西泛着各色微光，是他这十年一点一滴积攒下来的全部家当。
他开始仔细清点。
首先是灵石。
一堆晶亮的石头，散发着微弱的灵气波动。
他一枚一枚地数过去。
“五十……七十……八十七块。”
八十七块下品灵石。
这笔钱，在旁系弟子中，已经算是一笔不菲的积蓄。
寻常炼气三层的弟子，一个月能攒下三五块灵石就算不错了，他能有这身家，全靠这十年省吃俭用，外加人情经营换来的各种便利。
可林阳的脸上，却没有半点喜色。
他拿起身边的一个小瓷瓶，倒出里面仅剩的五枚聚气丹。
一枚聚气丹，市价三块下品灵石。
他如今炼气三重，若要尽快提升到四层，至少还需要三十枚聚气丹，这就要九十块下品灵石。
这点家底，看似不少，实则连突破的门坎都摸不到，完全是捉襟见肘。
除了灵石和丹药，地上还有些杂七杂八的东西。
几张黄阶下品的火球符和风行符，这是他花钱买来防身的。
一些妖兽的皮毛和骨骼，是林山兄弟送的，可以拿去坊市换十几块灵石。
还有几本关于灵植培育的入门书籍，如今在他看来，里面的内容错漏百出，浅薄得可怜。
这就是他的全部。
夜色更深了。
他没有不甘，没有怨愤，心中平静得象一潭深水。
没资源，他这十年也是这么过来的。
但现在，不一样了。
他最大的资本，不是这些灵石，不是储物袋里的那些杂物。
而是他脑海中凭空多出的那些知识，是那个名为【投桃报李】的天赋！
这才是他敢于直面困局，敢于去乱石坡搏一搏的底气所在！
林阳的视线，穿过墙壁，落在了院子里的那片灵田上。
那几株翠心草，在月光下舒展着叶片，青翠欲滴。
平心而论，林阳于灵植一道的天分，实不算差。较之于修行上的资质，更是强出不止一筹，也正因于此，他方能坐上这管事之位。
“此道大有可为……于我而言，再合适不过。”
灵植之道，其利自明，获利丰厚，根基稳固，更能产出修行资粮。然其弊端，亦是显见，便是收效迟缓，耗时漫长，非勤勉耕耘、心性坚韧者不可为。
而他如今，最不缺的便是时日与耐性，大可静候光阴流转，以待其功，静待下一次【岁月签】。
林阳拿起一块灵石，握在掌心，开始运转《青元诀》。
经过林婆婆的指点，功法的运转效率提升了一成，灵石中蕴含的灵气被他更加高效地炼化，一丝丝青色灵气，不断导入丹田，壮大著他的法力。
他要做的，是在调令下来之前，尽可能地提升自己的实力。
……
翌日，天光微亮。
林阳推开房门时，晨间的薄雾还未散尽，带着几分沁骨的凉意。
院子里，晚萤正拿着一把大扫帚，有些费力地清扫着昨夜落下的叶片，晴画则在井边，绞着一桶清水，准备开始一天的活计。
听到开门声，两人齐齐望来。
“少爷，不多睡会儿？”晴画放下水桶，眉宇间带着些许关切。
“不了，今日得早些去灵田那边看看。”
林阳伸了个懒腰，骨节发出一连串细微的声响，一夜的修炼，让他精神饱满。
他走到井边，用冷水洗了把脸，那股凉意瞬间驱散了最后一点睡意，让他的头脑愈发清醒。
昨夜盘点的家当，那八十七块下品灵石，是他眼下唯一的底牌。
但他真正的倚仗，是脑子里那些凭空多出来的东西。
“少爷，早饭已经热在锅里了。”晚萤颠颠地跑过来说道。
“你们吃吧，我路上随便对付一口就行。”林阳摆了摆手，大步流星地向院外走去。
时间不等人。
调令随时可能下来，他必须在那之前，将自己手头上的资源，最大化地利用起来。
……
丹草堂的灵田，位于云溪谷一处地势相对平缓的山腰上。
林阳负责的二十亩翠心草田，就在这片局域的最边缘。
一路行来，遇到的旁系子弟都客气地与他打着招呼，口中喊着“阳管事”。
林阳也一一含笑回应，态度熟稔，仿佛还是昨日那个八面玲珑，靠着人情混日子的旁系管事。
只是，如今再看这山间的草木，他眼里的世界已然不同。
路边一株不起眼的野草，他能立刻叫出名字，“断续草”，其根茎捣碎，是制作低阶疗伤丹药“续骨膏”的辅料。
远处石缝里探出的一朵紫色小花，名为“紫猴花”，花瓣上的露水若是在清晨时分收集，可以用来中和火属性丹药的燥气。
这些知识，都象是与生俱来一般，自然而然地浮现在他脑中。
这便是林婆婆一生的心血。
一份传承，胜过十年苦读。
很快，他便来到了自己的田亩前。
二十亩灵田，整齐划一，田垄间的翠心草长势喜人，叶片青翠，在晨光下泛着淡淡的灵光。
田边，已经有两个人影在忙碌。
一个是五十来岁的老杂役，名叫刘老三，头发花白，干活有气无力，纯粹是磨洋工，等着家族发放那点微薄的月例度日。
另一个则是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叫林峰，和林阳一样是旁系子弟，被分到这里做杂役，一心想着能学点本事，将来也好有个出路。
不过，他和林阳最大区别在于，小心思不少，而且喜欢投机倒把，一点也不踏实。
“阳管事，您来了。”林峰见到林阳，立刻停下手里的活计，躬敬地站到一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