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呼啸,卷着粗粝的砂石打在脸上,生疼。
离乱石坡还有三五里地。
林阳在一处背风的土坳停下脚步。
他并未立刻放松,而是警剔地回头扫视一眼,确认身后那片漆黑的荒野并无异动,紧绷的肩背才稍稍松弛下来。
“这身行头不能带回去,太扎眼。”
他反手解下背上那只早已变形破损的竹篓。
这竹篓本就是随手顺来的伪装,方才在那场激战中被气浪波及,底部已经裂开了大半,挂在背上晃晃荡荡,实在是个累赘。
林阳随手将竹篓往旁边的枯草丛里一丢。
左手掐诀,正欲施展个小火球术将其烧毁灭迹,动作却在指尖火苗窜起的一瞬,猛地顿住了。
“咚。
一声沉闷却结实的落地声,从那破烂竹篓里传出。
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突兀。
林阳眉头微皱,指尖的火苗瞬间掐灭。
他记得很清楚,这竹篓里只装了几株掩人耳目的止血草,轻飘飘的,绝不该发出这种重物落地的声音。
难道是刚才逃命时,慌不择路顺带铲进去了块石头?
出于谨慎,他没有贸然靠近。
反而后退半步,隔着两丈远,神识如触角般小心翼翼地探了过去。
下一刻。
林阳原本平静无波的面容上,浮现出一丝难以掩饰的错愕与困惑。
只见那破裂的竹篓底部,几株枯黄的止血草散落一旁。
而在草堆深处,竟静静躺着一枚人头大小的土黄色圆球。
借着惨淡的月光,依稀可见那圆球表面布满了玄奥的天然纹路,正随着夜风微微闪铄着黯淡的灵光。
“这是……”
林阳眼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这东西他再熟悉不过了——哪怕只是远远看过几眼。
这分明是今晚那场血腥厮杀的内核。
引得白家与黑风山拼死争抢,最后被那百宝阁老鬼收入囊中的……
黄阶上品地獭兽卵!
“怎么会在这里?”
林阳心中并无多少惊喜,反倒是升起一股荒谬的不真实感。
他亲眼看着白玉山将其视若珍宝地收起。
又亲眼看着那老鬼抢走了储物袋。
按理说,这东西此刻应该在那个老怪物手里才对。
怎么会莫明其妙地出现在自己这个破烂竹篓里?
难道是那老鬼其实早就发现了我,故意把这烫手山芋扔给我做诱饵?
不对。
林阳立刻否决了这个念头。
若真发现了他,以那老鬼炼气六层的狠辣手段,直接一掌拍死便是,何必多此一举玩这种栽赃嫁祸的把戏?
林阳站在原地,目光幽深地盯着那枚兽卵。
心中念头百转千回,最终化作一声充满疑虑的低语。
“真是……见鬼了。”
这哪里是机缘,分明是催命符!
若是让那老鬼知道兽卵在自己手里,哪怕追到天涯海角,也会将自己抽魂炼魄。
甚至不用老鬼,只要消息走漏半点,这黑石镇周边的散修就能把自己撕成碎片。
“扔了?”
林阳脑中闪过这个念头,旋即否决。
此物灵气内敛却浓郁,扔在乱石坡这种地方,就象黑夜里的火把,定会引来妖兽争抢,动静更大。
“毁了?”
他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手中爆炎符就要激射而出。
但就在此时,那兽卵似乎感应到了杀机,表面的灵光竟微微一黯,那种温热的气息也随之收敛,变得如同一块死寂的顽石。
林阳动作一顿。
这兽卵……似乎有些邪门。
“罢了。”
林阳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情绪。
“既然到了我手里,毁之可惜,待风头过了,再做打算。”
他从怀中摸出几张“敛息符”,一股脑地贴在兽卵之上,又找出一只隔绝神识探查的特制木盒,将其慎重地装入其中。
…………
黑暗。
无边无际的黑暗与温暖。
木盒之内,被数张符录层层包裹的兽卵深处,一缕残破却异常坚韧的神魂意识,正在缓缓苏醒。
“呼……好险,差点就被这小子给烤熟了。”
这缕意识并非懵懂的兽魂,而是带着一股历经沧桑的狡黠与疲惫。
他名古山,乃是丹霞派御兽堂的一名筑基大圆满修士。
半年前,他因探索一处秘境,被宗门师兄暗算,肉身被毁,神魂遭受重创,濒死之际施展了本门秘传的“寄灵夺舍术”,将残魂寄托在这枚刚刚产出的地獭兽卵之中,企图借兽身重修。
谁料这兽卵辗转流落,竟被送上了拍卖会。
在拍卖会上,古山一直处于假死状态,收敛所有神魂波动,生怕被高阶修士看出端倪。直到那场黑松林的乱战爆发。
“那白家小子太嫩,一看就是短命鬼。那几个劫修戾气太重,跟着他们迟早横死。至于那老鬼……”
古山的意识中闪过一丝不屑。
“阴毒有馀,气运不足。且那老鬼修炼的乃是‘化血魔功’的路子,若是落在他手里,老夫这兽身还未孵化,怕是就要被炼成血食了。”
当时情况危急,白玉山身死,储物袋易主。古山拼着消耗本源,施展了一门极耗心神的“土遁移形术”。
此术乃是地獭的天赋神通,虽未孵化,但他凭借筑基期的神魂强行催动,借着爆炸的气浪与泥土的掩护,在储物袋破碎的一瞬间,神不知鬼觉地滚落出来。
而恰在此时,林阳正趴在乱石堆后的泥地里,如同一只受惊的鹌鹑。
古山当时只看了一眼,便做出了决定。
这小子,虽然修为低微,只是个炼气四层的小杂鱼,但胜在肉身扎实,气血旺盛得不象话。
更难得的是,此子心性谨慎到了极点,那种对危险的敏锐嗅觉,甚至超过了许多筑基修士。
“在修仙界,活得久的,往往不是天才,而是这种怂包。”
于是,古山操从着兽卵,借着土石掩护,悄无声息地钻进了林阳那只破破烂烂的竹篓里。
林阳当时全神贯注于逃命,加之古山刻意收敛了重量与气息,竟真让他瞒天过海。
“不过,这小子也太谨慎了些。”
古山感应着贴在蛋壳上的几张敛息符,有些哭笑不得。
“若非老夫及时收敛灵韵,装作死物,刚才那几张爆炎符怕是真要招呼上来了。现在的年轻人,杀伐果断是好事,但这疑心病也太重了。”
他现在的状态极差。
强行催动天赋神通,让他的神魂力量几乎耗尽。
若是不能尽快孵化,或者得到大量灵气滋养,他这缕残魂迟早会消散,到时候就真的成了一只普通的妖兽了。
“罢了,既来之,则安之。”
古山心中盘算。
“这小子既是体修,想必身家不菲,或者有什么奇遇。待老夫恢复几分元气,再想办法稍稍显露一点‘灵性’,让他把老夫当成极品灵兽供养起来。只要不让他发现老夫是夺舍之身,想必他也不会拒绝一个能寻宝的强力帮手。”
毕竟,一名经验丰富的御兽宗师,想要忽悠一个炼气期的小散修,那还不是手到擒来?
想到这里,古山那缕残魂缓缓沉寂下去,陷入了深度休眠,只留下一丝极微弱的本能,警剔着外界的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