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月时光,转瞬即逝
乱石坡的风似乎更大了些。
药园内的煞生草在风中起伏,发出如同金铁摩擦般的沙沙声。
林阳立于石屋前,手中捏着一枚刚从齐泰那里传回的玉简,神色平淡,唯有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波澜。
“好一招引蛇出洞。”
消息是关于黑石镇的。
三日前,白家那支号称运送阵法物资前往矿脉的商队,在途经一线天时遭遇伏击。黑风山倾巢而出,那位炼气六层顶峰的大当家更是亲自压阵,势要将白家最后的这点骨血吞吃入腹。
然而,谁也没料到,那辆看似沉重的辎重车里,装的不是灵材,而是白家那位闭死关多年的老祖,白鹤鸣。
炼气七层的老怪,哪怕寿元将尽,气血衰败,那也是实打实的后期修士。
据传那一战,一线天两侧的山壁都被轰塌了大半。白鹤鸣不惜燃烧精血,祭出了一张珍藏多年的“金光烈火符”,当场将黑风山两名炼气五层的当家烧成了灰烬。
那位大当家虽手段了得,借着一件护身法器硬抗了一击,却也被白鹤鸣一拐杖击碎了左肩琵琶骨,重伤遁逃。
“经此一役,黑风山元气大伤,短时间内是翻不起浪了。白家虽折损了老祖寿元,却换来了黑石镇的立威,够狠!”
林阳收起玉简,心中暗自盘算。
局势看似明朗,实则暗流更急。黑风山大当家未死,这就是最大的隐患。
一头受伤的恶狼,远比成群的疯狗更危险。它会躲在暗处舔舐伤口,等待着下一次致命的扑杀。
“乱石坡地处偏僻,又多怪石溶洞,正是藏身的好去处……”
林阳眉头微蹙,转身看向身后那笼罩在薄雾中的药园。
这几日,他已将那残缺的《基础阵法详解》参悟了大概,利用那些废弃阵旗,在原本的护园大阵内侧,又布下了一层隐秘的“迷踪警示阵”。此阵无甚杀力,胜在隐蔽,一旦有外人踏入,便会通过埋在地下的阵盘震动示警。
“这世道,小心驶得万年船。”
正思索间,腰间的身份令牌忽地微微一热。
林阳神色一动,并非敌袭警示,而是有人触动了外围的禁制请求入内。
感应着那股熟悉却又带着几分陌生血腥气的灵力波动,林阳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他挥袖打出一道法诀,药园大阵的光幕缓缓裂开一道缝隙。
…………
一道魁悟的身影,裹挟着尚未散去的寒风与血气,大步踏入。
来人身着一袭破旧的灰褐色皮甲,上面布满了纵横交错的抓痕,有些深可见骨,显然是经历了无数次生死搏杀。
他背负一柄厚重的玄铁阔剑,剑刃呈暗红色,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煞气。
正是许久未见的林石。
比起在云溪谷时,如今的林石显得更加沉默阴冷。
那一双眸子古井无波,唯有在看向林阳时,才稍稍有了些许活人的温度。
“来了。”
林阳没有多馀的寒喧,侧身引路,“进屋喝杯热茶。”
林石点点头,目光扫过四周精心打理的药田,最后落在林阳身上,在那隐隐鼓荡的太阳穴和沉稳的步伐上停留了一瞬。
“你变强了。”
林石的声音沙哑,象是吞咽过沙砾,“肉身?”
“此地煞气重,闲来无事,便练了练那《磐石诀》。”林阳并未隐瞒,带着林石走进石屋。
林石若有所思看了他一眼,却是没再多问,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机缘。
屋内陈设简单,一壶清茶,两只粗瓷杯。
林石解下背后的阔剑,“哐当”一声立在桌旁,地面青砖随之微微一震。
他端起茶杯一饮而尽,长出一口气,那股腥气这才淡了几分。
“路过?”林阳添上茶水。
“接了家族任务,猎杀一头流窜的一阶中期铁背熊,顺道来看看你。”
“托福,还活着。”
林阳笑了笑,看来林石的战力已不可同日而语,“家族最近如何?”
提到家族,林石握着茶杯的手猛地一紧,“咔嚓”一声,粗瓷杯壁浮现出一道裂纹。
“更烂了。”
林石冷冷吐出三个字,眼中戾气翻涌,“林浩那帮嫡系,为了讨好丹霞派那位张师兄,又加了三成例钱。交不出的,便被执法堂强行征调去矿山做苦役。旁系子弟,如今活得不如一条狗。”
林阳闻言,神色未变,只是手指轻轻摩挲着杯沿。
这在他的预料之中,家族内部倾轧,受苦的永远是底层。
“林山大哥如何?”
“还在硬撑。”
林石深吸一口气,压下眼中的杀意,“为了护住晴画,大哥接了最危险的巡夜任务。我也只能拼命猎妖,多换些灵石回去。”
说到此处,林石抬头看向林阳,目光如刀:“你当初走得对。留在云溪谷,迟早会被那帮人吃得骨头都不剩。”
林阳默然。
他能感觉到,林石心中的恨意已如野草般疯长。
这股恨意既是动力,也是心魔。
“你的《磐石诀》,练到哪一步了?”林石忽然问道。
“凡胎境,炼肉初期。”林阳如实相告。
林石眼中闪过一丝惊诧,随即释然:“此地环境确实适合。我也刚摸到锻骨的门坎。”
说着,他在怀中摸索片刻,掏出一个沾着干涸血迹的布包,推到林阳面前。
“这是什么?”
“铁背熊的胆,还有半瓶熊血。”林石语气平淡,“对炼肉有奇效。我留着无用,给你。”
林阳心中一震。一阶中期妖兽的熊胆和精血,在坊市上价值不菲,对于体修而言更是难得的补品。
林石说得轻巧,但这背后不知经历了怎样的凶险。
“这太贵重……”
“拿着。”林石打断了他,重新背起那柄沉重的阔剑,站起身来,“我走了。那头熊还有个伴,我得去宰了它凑够罚金。”
他走到门口,脚步顿了顿,却没有回头。
只是声音压得极低,透着几分罕见的凝重。
“林阳,还有件事……我来的路上,经过乱石坡外围那片枯杨林时,曾有一瞬间,感到毛骨悚然。”
林阳闻言一怔。
林石微微侧头,馀光扫向门外漆黑的夜色。
“那气息极淡,一闪而逝,快得让我以为是错觉。但这几年我在生死边缘摸爬滚打,直觉从未骗过我……那绝非寻常妖兽。”
“或许是有路过的强大劫修,亦或是别的什么东西……”
他顿了顿,语气更沉,“总之,这段时日你哪怕在阵法内,也切莫大意。这乱石坡,怕是不太干净。”
“好,你也多小心。”
林阳看着那道消失在风沙中的魁悟背影,久久未语。
他将桌上的熊胆与精血收好,眼眸幽深。
林石并非信口开河之人,这番提醒,分量极重。
…………
夜色如墨,笼罩着乱石坡。
送走林石后,林阳心绪略显沉重,并未直接回房,而是踱步来到了晚萤居住的偏屋前。
那丫头还没睡,正坐在门前的石阶上,手里拿着根狗尾巴草,逗弄着那只名叫“小灰”的松鼠。
月光下,少女的侧脸显得格外恬静。
“这么晚了,还不休息?”林阳放轻脚步走近,语气温和。
“公子!”晚萤听到声音,惊喜地抬头,随即有些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头,“本来是要睡了,可小灰今晚不知怎么了,一直躁动不安,非要赖在我怀里不肯回窝。”
林阳闻言,目光落在她膝头的那团灰色毛球上。
平日里这小东西见了人总是上蹿下跳,此刻却紧紧缩成一团,两只前爪死死抓着晚萤的衣袖,浑身都在微微发颤。
“哦?”林阳眉头微挑,蹲下身子,伸手想要去安抚一下这小家伙,“莫不是吃坏了肚子?”
然而,他的手指还未触碰到松鼠的皮毛,小灰竟象是受了极大的惊吓,“吱”地一声尖叫,猛地从晚萤膝头弹起,死死看向某个方向。
晚萤愣住了,茫然地眨了眨眼:“公子,它这是……”
林阳脸上的笑意瞬间收敛,眼眸深处划过一丝凛冽的寒光。
这松鼠虽未开灵智,但野兽的直觉往往比修士的神识更为敏锐,尤其是对杀气和危险的感知。
“嘘。”
林阳竖起食指抵在唇边,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随即缓缓站起身,目光穿过药园的重重阴影,投向了那片漆黑死寂的荒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