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屋内,茶香袅袅。
林阳为白玉堂斟上一杯灵茶,动作行云流水。
白玉堂端起茶杯,轻抿一口,神情有些恍惚,似乎在组织措辞。
“林管事,明人不说暗话。”白玉堂放下茶杯,声音低沉,“我家老祖……怕是撑不了太久了。”
林阳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随即恢复正常,平静道:“那一战伤及根本了?”
“燃烧精血,强行催动金光烈火符,本就是透支寿元之举。”
白玉堂苦笑一声,眼中透着一股悲凉:“老祖是用最后的命,为白家换这十年的喘息之机。但这十年能不能守住,还得看我们这些后辈。”
林阳沉默不语。
修仙界残酷,家族兴衰往往系于一人。白家老祖一倒,黑石镇的平衡必将被打破,周边的虎狼之辈定会蜂拥而至。
“白兄此言,是想与我林家结盟?”林阳缓缓开口,直指内核。
“结盟不敢当。”白玉堂摇了摇头,姿态放得很低。
“林家乃是云溪谷大族,底蕴深厚,白家如今这般光景,高攀不上。白某所求,不过是加深合作。”
他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简,推到林阳面前。
“这是白家拟定的一份新契约。今后药园产出的煞生草、黑金砂,白家愿以高出市价三成的价格全数收购。此外,白家坊市中的丹药、符录,林管事若有须求,皆可按成本价优先供给。甚至……若药园遭遇强敌,白家愿出动暗卫协防。”
林阳并未急着去拿那枚玉简,而是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有节奏的“笃笃”声。
他在权衡。
白家这是在撒钱买平安,也是在变相地向林家纳投名状。他们希望通过利益捆绑,让外界认为白家背后站着林家,以此震慑宵小。
对于林家而言,这不过是多赚些灵石的小事,家族高层或许根本不在意白家的死活。
但对于林阳个人而言,这却是一个绝佳的机会。
他现在最缺的就是资源。成本价的丹药和符录,足以大大缩短他的修炼时间。
而且,在此地立足,确实需要一个稳定的销路和情报来源。
“高出市价三成……”林阳喃喃自语,随即抬起头,目光清亮。
“白家的诚意,林某感受到了。只是协防一事,兹事体大,林某不过是个小小的管事,做不了家族的主。”
白玉堂眼中闪过一丝失望,但很快掩去。
“不过,”林阳话锋一转,嘴角勾起一抹淡笑,“生意上的往来,林某倒是可以一言而决。药园的产出,优先供给白家自无不可。至于那丹药符录的优惠……”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着白玉堂:“林某近日对阵法一道颇感兴趣,不知白家库房中,可有一些关于阵法的典籍或材料?”
白玉堂闻言,大喜过望。只要利益捆绑上了,其他的都好说。
“有!当然有!”白玉堂连忙应道,“白家早年曾供奉过一位一阶阵法师,留下不少心得手札和布阵器具。林管事若需要,三日内,白某亲自送来!”
林阳微微颔首,拿起桌上的玉简,神识一扫,确认无误后,在上面留下了自己的法力印记。
“既如此,那便预祝我们合作愉快。”
白玉堂收起玉简,一直紧绷的肩膀终于松弛了几分。
他站起身,对着林阳一礼。
送走白玉堂后,林阳站在药园门口,望着绝尘而去的马队,脸上的笑容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冷漠。
“白家这艘船,已经开始漏水了。”
他并不打算真的与白家共存亡。这笔交易,不过是各取所需。等到白家真正倾复的那一天,他早已借着这些资源成长起来,或是抽身而退,或是……坐收渔利。
只是眼下,还有一个更棘手的麻烦需要解决。
林阳转身,目光越过重重药田,再次投向了西北角那片幽深的溶洞区。
白玉堂没找到人,是因为八卦镜受了地煞干扰。但这并不代表那个人不在。
相反,正因为找不到,那个可能性的概率,反而无限增大了。
…………
夜幕降临,乱石坡再次被黑暗吞噬。
林阳盘坐在石屋内的蒲团上,并未点灯。他紧闭双目,双手结出一个古怪的法印,周身泛起一层淡淡的青色光晕。
《青木引灵诀》全力运转,这一次,他感应的不是灵气,而是植物的“情绪”。
这是他在培植岩心草时无意中领悟的小窍门。草木无言,却最是敏感。地气的变化、血腥的侵染,都会在草木的生机中留下痕迹。
他的神识顺着地下的根系网络,如同一张无形的大网,悄无声息地向西北角蔓延。
药园内的煞生草生机勃勃,欢呼雀跃。
再往外,荒地上的杂草有些萎靡,那是常态。
神识继续延伸,越过乱石堆,靠近那处最大的溶洞口……
突然,林阳眉头猛地一皱。
在那溶洞口附近的几株“鬼枯藤”,传递回来一种极为痛苦、恐惧的波动。它们的根系正在枯萎,仿佛被某种霸道无比的热力灼烧过。
鬼枯藤喜阴寒,最怕至阳之火。
而在乱石坡这种阴煞之地,绝不可能无缘无故出现如此强烈的阳火气息,除非……
“金光烈火符。”
林阳缓缓睁开双眼,瞳孔中映照着窗外的冷月。
厉血煞身上的伤,正是白家老祖用金光烈火符造成的。那股残留的火毒,对于阴寒属性的植物来说,无异于剧毒。
“果然在里面。”
林阳深吸一口气,只觉脊背发凉。
一个炼气六层顶峰、杀人如麻的劫修头子,就躲在距离自己不到五百丈的地方疗伤。
这简直就是枕着老虎睡觉,稍有不慎,便是尸骨无存。
一旦厉血煞压制住体内火毒,为了补充亏空的气血,近在咫尺的药园便是最好的血食库。
而且,此人行事狠辣,绝不会允许自己的行踪暴露,杀人灭口是必然的选择。
“对上全盛时期的他,自然是十死无生。不过现在么……”
林阳坐在黑暗中,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冷静地分析着局势。
借刀杀人?将消息卖给白家?
这个念头刚一冒头,稍加思索后,他还是摇了摇头。
其一,白家未必靠得住。白玉堂虽然表现得礼贤下士,但骨子里依旧是世家做派。
一旦围剿开始,厉血煞做困兽之斗,必然爆发惊天大战。
届时,这片林阳苦心经营了半年的药园必将被波及。
药园一毁,他在家族那边的考核便是失败,这半年的隐忍蛰伏统统付诸东流。
其二,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利益。
“地煞元珠……”林阳低声呢喃,眼中闪过一丝灼热。
白玉堂提过,厉血煞身上有此异宝。
此物对旁人是剧毒,但对于修炼《磐石诀》、急需高质量地气淬体的林阳而言,却是千金难换的筑基机缘。
若是让白家动手,这战利品自然没他的份,顶多赏几块灵石打发了事。
风险与收益并存。既然这头老虎已经病入膏肓,那这身虎皮,为何不能由我自己来剥?
“不能急,不能慌。”
林阳站起身,在狭窄的石屋内来回踱步,脑海中飞速推演着各种可能性。
厉血煞既然选择躲在溶洞深处借地煞压制火毒,说明他的伤势比想象中更重,甚至可能已经到了无法动用灵力的地步。他现在最怕的,就是体内的平衡被打破。
这就是机会。
林阳停下脚步,目光落在角落里那几个贴满封灵符的陶罐上。那是平日里提炼黑金砂后剩馀的“废液”,剧毒无比,且蕴含着狂暴驳杂的金煞之气。
脑海中,一段关于“逆转地脉”的偏门记载浮现而出。
“困灵锁煞,以毒攻毒……”
一个大胆而阴毒的计划,在他心中逐渐成型。
既然那溶洞是天然的煞气汇聚之地,那若是将这煞气……再加重几分,甚至混入些许属性相冲的剧毒呢?
对于正在疗伤的厉血煞来说,哪怕是一丝一毫的外力干扰,都足以让他体内勉强维持的平衡瞬间崩塌,引发走火入魔。
“你想借地煞缓和疗伤,我便送你一副‘催命符’。”
林阳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重新坐回蒲团。
他从储物袋中取出一张空白符纸,提笔醮墨,笔走龙蛇。
这一次,他画的不是符,而是一张地形图,上面密密麻麻地标注着溶洞周围的地脉节点,以及几处可以悄无声息投放“废液”的气眼。
但在动手之前,必须先将自己的乌龟壳加固。
林阳决定,从明日起,以“修缮阵法”为名,在药园西北角内侧,再布下一道“小须弥金刚阵”。此阵不求杀敌,只求在大难临头时,能挡住那垂死挣扎的一击,给自己争取到补刀或者逃命的时间。
这一夜,林阳彻夜未眠。
他在黑暗中如同一只耐心的蜘蛛,一点一点地编织着绞杀猎物的网。在这个吃人的修仙界,不想当猎物,就只能做那个更狠毒的猎人。
窗外,风声更紧了。
而在那幽深的地下溶洞中,一声压抑的嘶吼,被呼啸的风声瞬间吞没,无人知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