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雨渐歇,寒霜凝结,转眼便是凛冬已至。
乱石坡地脉本就阴煞,入冬后那股透骨寒意更甚外界数倍,朔风卷着雪屑呼啸而过,天地间一片肃杀。
寻常凡人若无厚裘暖炉,只怕在屋外站上半刻便要冻僵。纵是低阶修士,也需时刻运转法力抵御寒气侵蚀。
石屋内,却是一片暖意融融。
屋内正中摆着一只红泥小火炉,炉上架着一只紫铜锅,锅内乳白色的汤汁正“咕嘟咕嘟”地翻滚着,散发出浓郁的肉香与灵药清气。
几片薄如蝉翼的灵兽肉片在汤中起伏,伴着翠绿的灵蔬,令人食指大动。
今日是凡俗界的“冬至”,亦是修仙界约定俗成的休沐之日。
林阳身着一袭宽松的青布棉袍,神色慵懒地倚在铺着厚厚兽皮的躺椅上。
他捏着一封略显褶皱的信缄,字迹工整,正是林山的笔迹。
“阳哥儿亲启:见字如面。告诉你个喜事,我和晴画定于下月初八成亲。
虽然知晓你在乱石坡公务繁忙,且路途遥远风雪阻隔,未必能抽身赶回,但这份喜悦还是想第一时间与你分享。
若是能来喝杯喜酒,兄弟我自是扫榻相迎;若是实在不便,亦无妨,心意到了便是……”
林阳嘴角不由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眼神通过窗棂望向肆虐的风雪。
这一月来,乱石坡出奇的安宁,而这封远道而来的书信,更为这凛冬添了几分暖意。
他本不看好这段姻缘,毕竟仙凡有别,不过,如今来看却是未必……
大道独行是修,老婆孩子热炕头也是活。
在这世道里,能有个盼头,哪怕只有几十年,倒也不算亏。
“公子,肉烫好了。”
一道清脆悦耳的声音打断了林阳的思绪。
晚萤跪坐在火炉旁,手中执着长筷,小心翼翼地将几片烫得恰到好处的灵肉夹入林阳面前的玉碟中。
少女如今已长开了些许,在灵气的滋养下,肌肤胜雪,眉眼间少了几分昔日的怯懦,多了几分灵动。
“你也吃。”林阳抿了一口灵酒,扬了扬手中的信缄,微笑道,“这是林山寄来的,说是下月初八,便要和你姐姐成亲了。”
“真的?”晚萤闻言,那双杏眼顿时亮了起来,盛满了惊喜,“姐姐要嫁人了?”
她放下长筷,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娇憨道:“当初姐姐因为怕吃苦不肯跟来,我还偷偷气了好久,觉得她太胆小了,不懂公子有多好。现在想想,人各有志,姐姐那种性子,确实更适合在云溪谷过些安稳日子。林山大哥人老实,姐姐嫁给他,定是能幸福的。”
看着少女释怀的笑脸,林阳笑着指了指翻滚的汤锅:“不必拘礼,快趁热吃吧。”
“是,公子!”晚萤甜甜一笑,给自己也盛了一小碗。
“林管事!”
屋外传来齐泰的声音,伴随着踩踏积雪的“咯吱”声。
“进来。”林阳放下酒杯。
门帘掀开,一股寒气随之涌入,又瞬间被屋内的热气冲散。
齐泰搓着手走了进来,脸上带着几分憨厚的笑意,手里还提着两只处理好的雪兔。
“公子,这雪兔是刚从后山套来的,肥得很,正好给今晚添个菜。”
齐泰将雪兔递给一旁的晚萤,随后躬敬地站在一旁。
“坐下一起吃吧。”林阳指了指对面的空位。
齐泰有些受宠若惊,半个屁股挨着凳子坐了下来。
酒过三巡,齐泰脸上泛起红光,话匣子也打开了:“公子,您是不知道,最近镇上乱得很。就连咱们园子里的人,也没能幸免。”
林阳眉毛一挑,手中酒杯微微一顿:“哦?我记得早已下了禁令,无事不得擅离药园。”
“是啊,可总有人管不住下半身。”齐泰叹了口气,语气中带着几分唏嘘。
“就是那个老黄,当初您刚来时,他还跟在林全管事后面,嚷嚷着黑石镇姑娘水灵,要带您去‘醉春楼’见识见识的那位。”
林阳脑海中浮现出一个留着两撇八字胡、眼神有些轻浮的中年散修形象。当时此人确实最为殷勤,说起黑石镇的粉头来眉飞色舞,唾沫横飞。
“是他啊。”林阳神色平淡,夹起一片青菜放入锅中,“怎么死的?”
“还能怎么死,运气不好呗。”
齐泰灌了一口酒,摇了摇头,“昨夜偷偷溜去镇上,刚进那勾栏巷子,就碰上两伙修士火拼。听说连裤子都没来得及脱,就被一道不知哪飞来的风刃削去了半个脑袋,死得那叫一个冤。”
林阳微微颔首,神色未变:“死在女人肚皮旁,倒也算求仁得仁。只是可惜了那身修为,没用在正途上。”
齐泰听得一愣,随即苦笑道:“公子您倒是看得开。不过经此一事,园子里那些原本还心痒难耐的家伙,一个个都老实得跟鹌鹑似的,再没人敢提半个‘出’字了。”
林阳不可置否地笑了笑,随口问道:“白家那边呢?”
“白家更是自顾不暇。”齐泰压低声音道,“坊间都在传,白家老祖怕是已经坐化了。这几日白家闭门谢客,原本依附他们的几个小家族蠢蠢欲动。如今看来,咱们这乱石坡反倒成了最清静的地方。”
说到这里,齐泰眼中满是钦佩:“还是管事您有先见之明,早早加固了阵法,又下了禁足令,否则咱们怕是也要被卷进这旋涡里。”
林阳放下筷子,目光投向屋外那层若隐若现的淡青色光幕。
这乱石坡药园,原本身就布置有一座“乙木锁灵阵”。
此阵位列黄阶中品,乃是家族为了锁住地脉灵气、滋养药草所设。
论品阶倒也不低,防御力尚可,哪怕是炼气后期的修士一时半会儿也难以攻破。
但这阵法有个致命的缺陷——它纯粹是个乌龟壳,毫无攻杀之能。一旦被人围困,里面的人只能坐以待毙。
“原本的乙木锁灵阵虽好,却太过被动。”
林阳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语气平静地说道,“这一月来,我借着梳理地脉的机会,对阵法节点做了些许改动。我在生门与死门之间,嵌了几道‘庚金指’的符阵……”
齐泰听得云里雾里,只觉不明觉厉。
“只要不惹到我这,外面的风雨便由他们去。”
林阳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笑道:“若是真有不开眼的撞上来,正好替这药园添些肥料。”
…………
未时三刻,风雪愈大。
正在闭目养神的林阳猛地睁开双眼。
几乎是同一时间,摆在桌案上的阵盘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嗡鸣,一道淡淡的青光在阵盘边缘亮起。
“有人触动了外围警戒。”
林阳缓缓起身,衣袖一挥,撤去了屋内的隔音禁制。
齐泰和正在收拾碗筷的晚萤皆是一惊。
齐泰反应极快,瞬间从腰间摸出一柄短斧,沉声道:“莫非是那些流窜的劫修?”
“不象。”林阳眉头微皱,神识顺着阵法脉络延伸而出。
风雪中,一艘青色的飞舟正悬停在乱石坡谷口。
那飞舟不大,仅能容纳三五人,但舟身上铭刻着的一枚青叶徽记,在风雪中显得格外刺眼。
那是云溪谷林家的族徽。
“是家族的人。”林阳淡淡道。
听到“家族”二字,齐泰和随后赶来的林全对视一眼,神色皆是微微一凝。
林全眉头紧锁,压低声音道:“公子,这大雪封山的,家族平日连信鹰都少派,此时来人……莫不是为了那多出的收成?还是说族里风向变了?”
乱石坡本就是被家族遗忘的角落,平日里除了例行收缴灵材,鲜少有人踏足。
这种恶劣天气突然造访,确实透着几分反常。
“稍安勿躁。”林阳神色未变,只是淡淡瞥了二人一眼,语气平静如水,“若是来问罪,便不会只来一艘这种形制的轻舟,更不会在阵外规矩等侯。”
说罢,他整了整衣袍,推门而出。
“随我去迎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