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阳走到谷口,并未完全撤去阵法,而是打出一道法诀,在光幕上开出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门户。
飞舟缓缓降落,灵光敛去。
一名身着蓝衫的中年男子从舟上跃下。
此人约莫四十岁许,面容清瘦,两鬓微霜,一身修为在炼气四层左右。他被寒风吹得缩了缩脖子,待看清站在阵法内的林阳时,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随即拱手笑道:
“林阳老弟,别来无恙啊。”
看清来人面容,林阳露出一抹恰到好处的温和笑意。
“原来是林泽兄。”
林阳拱手回礼,侧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这大雪天的,什么风把外事堂的执事给吹来了?快请进屋喝杯热茶。”
来人名为林泽,乃是林家旁系中少有的能在家族内核机构任职之人
昔日林阳在族内蛰伏时,曾与此人有过几次交集,送过几坛好酒,算得上有几分交情。
见是熟人,齐泰和林全悬着的心这才放下了一半,但依旧不敢大意,垂手立在林阳身后。
林泽抖落身上的积雪,打量了一番四周严密的阵法布置,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啧啧,老弟这乱石坡,经营得可是固若金汤啊。一路走来,光是暗哨我就察觉到了三处,这阵法……怕是连炼气后期的修士都要头疼。”
“乱世求存,不得已而为之。”林阳随口应付道,引着林泽进入石屋。
屋内温暖如春。晚萤极有眼色地奉上新沏的灵茶。
林泽端起茶盏,轻抿一口,长舒了一口寒气,这才看向林阳,苦笑道:“老弟啊,你这日子过得,可是比我们在族里还要滋润。若是让那些以为你在受苦的人知道了,怕是要惊掉下巴。”
林阳坐在对面,手指轻轻摩挲着杯沿,并未接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林泽,等待下文。
无事不登三宝殿。这种天气跑一趟乱石坡,绝不仅仅是为了叙旧。
见林阳沉得住气,林泽也不再兜圈子,放下茶盏,神色变得郑重起来。
林泽放下手中的茶盏,先是理了理衣襟,这才正色拱手道:“林阳老弟,愚兄此番冒雪前来,其实是受人之托,特来请老弟回云溪谷一趟。”
此言一出,站在角落侍立的齐泰和林全心头猛地一跳,面面相觑。
林阳神色不变,只是执壶为林泽续了一杯热茶,眼睑微垂,淡淡道:“林泽兄莫要开玩笑。家族调令上写得明白,乱石坡管事任期三年。如今才过数月,此时回去,若是落人口实,岂不是擅离职守?”
“老弟多虑了,借愚兄十个胆子,也不敢拿这等大事消遣你。”
林泽连忙欠身,身子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这并非族里的公事,而是那位祖宗亲自发的话。”
“祖宗?”林阳眉头微挑,手中动作一顿。
“并非老祖。”林泽摆了摆手,一字一顿地轻声道,“是你的那位靠山,崖壁石屋的那位……林素音前辈。”
听到“林素音”这三个字,林阳瞳孔微微一缩。
这是他第一次知晓林婆婆的真名。在族内,所有人都只称呼她为“林婆婆”或“老虔婆”,仿佛她生来便是那个孤僻古怪的老妪。
“婆婆她……怎么了?”林阳放下茶壶,正色问道。
林泽深吸了一口气,眼中浮现出一抹惊叹之色,似是回想起那日的场景,连带着对林阳的态度都愈发客气了几分,拱手感叹道
“老弟,你这次可是真的选对靠山了。”
林泽捧着茶盏,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的面容,只听得那声音透着几分敬畏。
“这第一件事,便是三日前,林德叔因私下售卖符录补贴旁系小辈,被戒律堂的人扣了,说是要按族规罚没三年供奉。”
林阳闻言,目光微凝。
林德是林婆婆的旧友,也是旁系中少有的炼气中期修士,平日里谨小慎微,此番被抓,显然是戒律堂那位想要杀鸡儆猴,敲打旁系。
“谁也没想到,素音前辈直接去了戒律堂。”
林泽顿了顿,语气变得有些干涩,“她在那位铁面无私的长老面前,静静地站了一盏茶的时间。她并非众人以为的炼气五层,而是……炼气六层,且气息浑厚,距离后期仅有一线之隔。”
林阳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一紧。
“藏的这么深?”
炼气六层,在筑基修士不出的家族里,已是中坚力量。
“那位当时脸色就变了,最后不得不服软低头。”
“那第二件事呢?”林阳问道。
“第二件事,发生在丹草堂。”林泽眼中闪过一丝艳羡。
“前辈从戒律堂出来后,并未回崖壁,而是径直去了丹草堂,拿出了一张改良过的‘凝气丹’丹方。据说,按此方炼丹,成丹率可提升一成,且草药成本降低一成。”
林阳心中一震。对于一个修仙家族而言,丹药是根基。
一成的成本缩减,长年累月下来,是一笔天文数字。这是一张巨大的利益网,足以让家族中立派甚至部分嫡系倒戈。
“周海执事当场就惊住了,据说连那位闭关的丹堂长老都被惊动。”
林泽喝了一口茶,润了润嗓子,神色变得肃穆起来:“至于这第三件事,则是最为隐秘,也是分量最重的。当晚,老族长亲自去了崖壁石屋。”
老族长,林家唯一的后期修士,林家的天。
“无人知晓他们谈了什么。只知道老族长离开时,神色颇为轻松,对守在山下的族人说了一句:‘陈年旧事,随风而散,日后素音之事,便如吾亲临。’”
林泽放下茶盏,看着林阳,沉声道:“老弟,这三件事一出,整个云溪谷的风向都变了。正明长老那一系如今还没反应,我们则是按照吩咐,过来接你回去。”
炼气六层的修为,改良丹方的价值,以及与老族长的和解。
这三张牌打出来,稳准狠,立竿见影。
林阳沉默良久,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算算时间,他正好来到乱石坡半年了。
“既是师尊相召,林阳自当从命。”林阳缓缓站起身,神色平静如水,但眼底深处却掠过一丝精芒。
他心中暗自盘算,此番回族,固然是为了拜见师尊,但这乱石坡的基业,却决不能就此拱手让人。
若是真如师尊所愿,调回云溪谷做个安稳的精英弟子,虽多了几分光鲜,却也多了无数双盯着的眼睛,反倒束手束脚。
“倒不如借此机会,利用师尊如今的威势,来个‘以退为进’。”
林阳心中已有了计较。他要将这块旁人避之不及的“烂地”,名正言顺地运作到自己名下。
既然大树已经张开了伞,他若只知躲在树下乘凉,未免太过小家子气;借着这股风,将根基扎得更深、更稳,方是长久之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