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风卷地,乱石坡的积雪被扬起半丈高,迷朦了视线。
林阳立于谷口,向齐泰与林全二人细细叮嘱。
这半年来,他在乱石坡布下的阵法与规矩,乃是他在家族之外安身立命的根本,容不得半点闪失。
“我离去后,大阵全开,除白家送药之人,其馀闲杂人等,一概不见。尤其是黑风山那边,若有异动,即刻以此传音符报我。”
齐泰躬身应诺,神色肃然。他如今已彻底唯林阳马首是瞻,知晓这位年轻管事的手段。
交代完毕,林阳不再拖泥带水,带着晚萤踏上了悬停在低空的青叶飞舟
林泽手中法诀一掐,飞舟嗡鸣一声,护罩升起,隔绝了刺骨寒风,化作一道青虹,朝着南面云溪谷方向破空而去。
飞舟不大,舱内陈设简陋。林阳盘膝坐于后侧,晚萤安静地跪坐在他身旁,正以此前林阳传授的法门调息吐纳。
这丫头自从引气入体后,性子愈发沉静,颇有几分修道者的雏形。
林泽立于舟首操控方向,见林阳一直望着下方飞速掠过的荒野山林,便随口笑道:“老弟是在看这山川地势?说来惭愧,这飞舟乃是族中炼器堂早年炼制的下品法器,遁速一般,若要飞回云溪谷,怕是得耗上两个时辰。”
“无妨,正好领略一番族地之外的风光。”林阳收回目光,神色如常。
飞舟穿行云雾间,林阳看似在看风景,实则在脑中复盘局势。
片刻后,他似是随口问道:“林泽兄,方才听你提及老族长,小弟离家多年,对族中往事知之甚少。咱们林家立族数百年,除了那位不知所踪的开山老祖,可曾出过筑基修士?”
林泽闻言,操控飞舟的手微微一顿,随即轻叹一声,转过身来,脸上露出一丝苦涩。
“筑基……这两个字,可是咱们林家几代人的心病啊。”
他索性在舟首坐下,任由飞舟依着惯性滑翔,缓缓道:“老弟有所不知,咱们云溪林家,虽对外号称修仙家族,实则在那真正的宗门大派眼中,不过是稍微大些的蝼蚁罢了。”
“四百年前,家族曾出过一位惊才绝艳的先祖,名为林远。他老人家天资卓越,四十岁便修至炼气十层大圆满,一身法力深不可测,距离筑基仅有半步之遥。”
说到此处,林泽眼中流露出一丝神往,但很快便被黯然取代,“当年为了助林远先祖突破,家族几乎耗尽了底蕴,甚至变卖了半条灵脉,才从上宗换来一枚残缺的‘筑基丹’。可惜……”
“失败了?”林阳目光微闪。
“败了。”林泽摇头叹息,“筑基三关,肉身、法力、神识,关关难如登天。先祖虽法力圆满,却在心魔一关功亏一篑,最终经脉寸断,坐化于闭关之地。自那以后,家族元气大伤,在此后两百年间,甚至连炼气后期都少有出现,差点被周围的几个家族吞并。”
林阳默然。修仙界残酷,一步踏错,便是身死族灭。
“那如今呢?”林阳追问,“老族长修为几何?”
“老族长服用过延寿之物,如今已是一百六十高寿,一身修为卡在炼气八层已有二十载。”
林泽压低声音,语气中透着几分无奈,“正因如此,族内才这般急切。老族长寿元无多,若在他老人家坐化前,族内无人能顶上这炼气后期的梁子,咱们林家在丹霞派那边的评级便要跌落,届时供奉加倍,资源减半,那才是真正的灭顶之灾。”
林阳微微颔首,心中了然。
“老传统了属于是……”
难怪家族内部倾轧如此严重,嫡系对旁系剥削至此。
资源总共就那么多,为了堆出一个能撑场面的高手,自然要牺牲大部分人的利益。
这就是所谓的“去芜存菁”,残酷却又现实。
“炼气十层……筑基……”林阳心中默念。
在这云溪谷的格局里,炼气后期便已是天,而那筑基境界,对于如今的林家而言,更象是镜花水月,可望而不可即。
“所以,素音前辈此番显露炼气六层修为,且手握改良丹方,对家族而言,无异于雪中送炭。”
林泽意味深长地看了林阳一眼,“老弟,你这回,是真的站到了风口上。”
林阳面上露出几分感激之色,心中却是一片清明。
风口固然能让人飞起来,但也容易摔得粉身碎骨。
…………
两个时辰后,飞舟穿过一片浓密的云层,前方壑然开朗。
只见群山环抱之中,一处巨大的山谷终年云雾缭绕。谷内灵气盎然,与外界的荒凉萧瑟截然不同。亭台楼阁依山而建,灵田阡陌纵横,隐约可见身着各色衣衫的族人在其间穿梭。
熟悉的云溪谷,到了。
林泽手中法诀变幻,飞舟缓缓降落在外事堂前的青石广场上。
此时广场上已有不少族人,见有飞舟落下,纷纷投来目光。待看清从舟上走下的竟是被贬去乱石坡的林阳时,原本嘈杂的人群瞬间安静了一瞬。
那些目光中,有惊讶,有嫉妒,亦有几分忌惮。
半年前,林阳离去时,还是个任人拿捏的旁系落魄子弟。如今归来,却是有专人飞舟接送,且背靠一位炼气六层的实权人物。
世态炎凉,莫过于此。
“林阳老弟,可要先去外事堂销假?”林泽收起飞舟,笑着问道。
“不了。”林阳摇了摇头,神色平静地扫过周围那些神色各异的族人,淡淡道,“离家日久,理当先去拜见师尊。规矩不可废,礼数亦不可缺。”
林泽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这林阳,看似温和,实则滴水不漏。这时候搬出“礼数”,谁敢阻拦?
“既如此,那我便不耽搁老弟了。”林泽拱手作别。
林阳回礼,随后带着晚萤,目不斜视地穿过广场。
晚萤紧紧跟在林阳身后,低垂着头,显得有些局促。她虽已引气入体,但骨子里对这像征着家族权力的内核之地仍存敬畏。
“抬头。”
林阳的声音突然在她耳边响起,不大,却沉稳有力,“既已踏上修行路,便无须再卑躬屈膝。在这里,只认修为,不认出身。”
晚萤娇躯一震,抬起头,正看到林阳挺拔如松的背影。她深吸一口气,眼中的怯意渐渐消散,脚步也变得轻快了几分。
两人沿着山道一路向上,避开了喧闹的主区,径直往后山那片幽静的崖壁而去。
沿途所见,往日里杂草丛生的偏僻小径,如今竟被人清理得干干净净。崖壁下方,更是堆放着不少礼盒,显然是这几日想要来攀交情的族人留下的,却都被拒之门外。
林阳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穷在闹市无人问,富在深山有远亲。古人诚不欺我。
他并未理会那些礼盒,径直走到那扇熟悉的石门前,整理了一番衣冠,随后躬敬地躬身行礼。
“弟子林阳,拜见师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