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门无声开启。
一股淡淡的药香伴随着温热的气息扑面而来。
屋内陈设依旧简朴,唯有中央那尊青铜丹炉下,地火正旺,映照得满室通红。
一名身着灰布长袍的美妇人正背对着门口,手中拿着一柄玉铲,小心翼翼地翻动着竹匾上的药材。
她满头青丝梳理得一丝不苟,周身气息凝练,隐隐透着一股草木清香。
“进来说话。”
熟悉的声音响起,听不出喜怒。
林阳示意晚萤在门外守候,自己独自迈步入内,反手关上了石门。
林素音并未回头,依旧专注于手中的药材,淡淡道:“乱石坡那种鬼地方,待了半年,滋味如何?”
“地煞侵体,妖兽环伺,确实不是什么好去处。”林阳走到丹炉旁,熟练地拿起蒲扇,轻轻为炉火加了一把风。
“不过,倒是个磨砺心性的好地方。弟子这半年,受益良多。”
林素音手中的动作微微一顿,终于转过身来。
那双美眸,上下打量了林阳一番。
片刻后,她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炼气四层……根基扎实,气息绵长。看来你在那边,非但没吃亏,反而得了不少机缘?”林素音微微颔首,语气中多了几分满意。
“更难得的是,你这一身血气隐而不发,肉身强度怕是已远超同阶。体法双修?”
林阳知道瞒不过这位行家,便坦然道:“弟子在那边发现了一处地煞气眼,又有幸得了几株岩心草,便借地利之便,修习了《磐石诀》。”
“《磐石诀》……那种笨功夫,也就你肯下苦力去练。”林素音轻哼一声,虽是贬低,却无责备之意。
她走到石桌旁坐下,指了指对面的石凳,“坐。”
林阳依言坐下,主动为林素音斟上一杯灵茶。
“既然回来了,便安心在谷内修炼。”林素音端起茶盏,吹去浮沫,“我与族长谈过了。从今日起,你便是我林素音的亲传弟子,记入族谱内门。
丹草堂那边,我也给你谋了个副执事的差事,虽无实权,但胜在清闲,俸禄也不低。以后,没人敢再随意拿捏你。”
这是她在为他铺路。
林阳看着眼前这位面冷心热的美妇,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但他并未立即谢恩,而是沉默了片刻,缓缓放下了手中的茶壶。
“师尊厚爱,弟子铭感五内。”林阳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林素音,“只是,弟子不想留在云溪谷。”
林素音眉头一皱,茶盏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胡闹!”她沉声道,“你可知那乱石坡是什么地方?那是家族的弃地!你如今回来,为何还要回那个鸟不拉屎的地方去受罪?”
林阳摇了摇头,嘴角露出一丝苦笑,“师尊,云溪谷这潭水太浅,养不出真龙,只能养出互相撕咬的草鱼。”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繁华却拥挤的家族建筑,沉声道:“如今师尊得势,弟子若是留在谷内,固然安稳,但也成了众矢之的。嫡系的眼睛会盯着我,稍微行差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且弟子身上的有些机缘,在众目睽睽之下,根本无法施展。”
林素音沉默了。她活了八十岁,自然听得懂林阳话中的深意。
“你想如何?”她问道。
林阳转过身,眼中闪铄着精芒:“弟子想请师尊出面,向族长讨要一纸文书。”
“什么文书?”
“将乱石坡,封为弟子的私产。”林阳一字一顿地说道,“乱石坡内的一切人事任免、资源调配,皆由弟子一人做主,家族不得插手。”
“你要做那里的土皇帝?”林素音眯起了眼睛。
“弟子只是想找个能安心修炼的地方。”
林阳神色坦然:“乱石坡虽荒凉,但地广人稀,天高皇帝远。有师尊在谷内坐镇,谁敢轻易去那边找弟子的麻烦?如此,一内一外,互为犄角,方是长久之道。”
林素音盯着林阳看了许久,眼中的怒意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深思。
良久,她长叹一口气。
“你这小子……心比天高,胆子也大。”
她摇了摇头,“罢了,雏鹰既已长成,总要自己去飞。这云溪谷的暮气,确实太重了些。”
她从袖中取出一块非金非玉的令牌,扔给林阳。
“这是老族长给我的手令,见令如见人。你拿着它去外事堂,把手续办了。”
林阳心中一喜,接过令牌,紧紧握在手中,躬身长拜。
“弟子,定不负师尊厚望!”
…………
辞别师尊林素音后,林阳并未在内门局域多做逗留,带着晚萤沿着蜿蜒山道,径直回到了外围旁系聚居的那片局域。
雪势渐大,纷纷扬扬的雪花如扯碎的棉絮,将云溪谷装点得银装素裹。
这一路行来,遇到的族人见他衣着虽不华贵,但气度沉稳,身后又跟着一名也是修士的侍女,多半不敢造次,只当是哪位回谷述职的执事,纷纷避让行礼。
不多时,那座熟悉的小楼已遥遥在望。
院门紧闭,门环上并未如林阳预想那般积满灰尘或生出铜锈,反而被擦拭得锃亮,在雪光下泛着幽幽冷光。
林阳上前,并未动用法力,而是如凡人般伸手推门。
“吱呀——”
伴随着一声略显干涩的摩擦声,木门应声而开。
院内景象映入眼帘。
青石铺就的小径上一尘不染,连落叶都不见几片,显然是刚清扫不久。
“少爷……这……”
晚萤跟在身后,看着眼前这熟悉而又洁净的一幕,眼框微微泛红。
这半年来,她在乱石坡见惯了粗砺的风沙与狰狞的怪石,虽也随遇而安,但此刻回到这曾庇护了她四年的小院,心中那份柔软终是被触动。
“看来是晴画打扫的……”
林阳目光扫过院落角落堆放整齐的柴火,心中已有了计较。
他缓步走进屋内。
屋内陈设依旧,桌椅摆放的位置分毫未差。林阳伸手在桌面上轻轻一抹,指腹洁净,无半点尘埃。
“既回来了,便烧壶水吧。”
林阳在主位坐下,神色平静。
晚萤应了一声,熟练地去后厨生火。不多时,袅袅炊烟升起,给这清冷的冬日小院平添了几分烟火气。
林阳闭目养神,神识却并未散开,只是静静地感受着这久违的宁静。
这云溪谷虽是家族重地,灵气浓度远胜乱石坡,但不知为何,坐在此处,他却总觉得有一层无形的枷锁束缚在身,远不如在乱石坡那般自在逍遥。
“金鳞岂是池中物呐……”
林阳心中默念,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功夫,院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便是那熟悉的爽朗嗓门。
“我就说看见有人进了院子,果然是林阳老弟回来了!”
林阳睁开眼,嘴角露出一丝笑意,起身迎了出去。
…………
院门处,两道人影联袂而来。
走在前面的正是林山。
半年不见,这汉子似乎黑瘦了些,但精神头极好,一身皮甲虽旧却浆洗得发白,腰间挂着那柄熟悉的猎刀。
跟在他身后的,是一身荆钗布裙的晴画。
昔日那个在林阳院中做事沉稳干练的大丫鬟,如今头发挽成了妇人髻,虽未施粉黛,眉眼间却多了几分温婉的人妻韵味。
见到林阳,林山大步流星地冲了上来,根本没管什么繁文缛节,伸出蒲扇般的大手,重重地拍在林阳的肩膀上。
“好小子!一走就是大半年,连个信儿都没有,我还以为你在乱石坡发了大财,把老哥给忘了呢!”
林山朗声大笑,震得屋檐上的积雪都簌簌落下。
那股子豪爽劲儿,一如往昔。
林阳被拍得身形微晃,脸上却绽放出真切的笑容。
“山哥说笑了,乱石坡那穷乡僻壤,哪有什么大财可发?倒是山哥你,这身板看着比以前更结实了。”林阳笑着回应,顺势在林山胸口轻锤了一拳。
两人相视而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