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山凉亭,积雪未扫,四野寂聊。
林阳缓步踏上石阶,神识早已悄然铺开,笼罩方圆数十丈。
那“张东阳”正负手立于亭中,背对着他,眺望云溪谷笼罩在风雪中的景色,手中折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击着掌心,姿态闲适至极。
林阳在亭外三丈处站定,并未入内,拱手道:“张师兄相召,不知有何指教?”
亭中人并未转身,只是轻笑一声,那声音不再是之前的清朗男声,而是变得娇媚入骨,透着一股子令人背脊发凉的寒意:“指教谈不上,只是看了一出好戏,没忍住手痒,替你挡了个麻烦。”
听到这声音,林阳瞳孔骤然收缩,藏在袖中的手瞬间扣住了三张“金光烈火符”,周身肌肉紧绷如弓。
这声音他至死不会忘。
黑石镇外,黑松林中,那个伪装背刺白玉山、手段狠辣的魔道女修——“血罗刹”柳红衣。
“是你?”林阳声音低沉,身形微弓,随时准备暴起发难。
“张东阳”缓缓转身,脸上那层属于男子的俊朗面皮仿佛融化的蜡油般扭曲,片刻后,露出一张苍白却妖艳的面容。
她嘴角噙着一丝戏谑,上下打量着林阳:“怎么?在黑松林联手突围的情分,这么快就忘了?”
林阳心中惊涛骇浪。他设想过无数种可能,唯独没料到此女竟大胆如斯。
此处是云溪谷,丹霞派下辖的修仙家族驻地。
她一个魔道散修,杀了丹霞派内门弟子,还敢顶着对方的皮囊大摇大摆地出现在这里,甚至喝退了戒律堂长老。
这是何等的胆魄,又是何等的疯狂。
“真正的张师兄呢?”林阳冷冷问道,目光扫过她腰间的储物袋。
“那个废物?”柳红衣漫不经心地理了理鬓角乱发,“自然是成了我花肥。这云溪谷油水不少,他身上带着不少好东西,倒是便宜了我。”
她说着,目光忽然变得锐利,直刺林阳双眼:“倒是你,藏得比我都深。若非今日见你出手,我也想不到,那个在黑石镇唯唯诺诺、只会背后下黑手的散修,竟然是这云溪谷林家的旁系子弟。炼体炼肉境,啧啧,连那老东西都被你骗过去了。”
林阳面色不变,心中却在飞速盘算。
柳红衣既然敢在他面前露相,说明她有恃无恐,或者说,她笃定自己不敢揭穿她。
一旦揭穿,她固然要面临林家和丹霞派的追杀,但林阳勾结魔修、在黑石镇杀人夺宝的底细也会随之曝光。
“你想要什么?”林阳散去掌心扣住符录的法力,但警剔未减分毫。
柳红衣见状,眼中闪过一丝赞赏:“我就喜欢和聪明人说话。不用紧张,我若要杀你,方才就不会救你。那林正明虽然是个老废物,但真拼起命来,你也要脱层皮。”
她缓步走出凉亭,脚下不沾雪泥,红唇轻启:“我来找你,是想送你一场富贵,顺便……救你一命。”
风雪愈急,亭外老松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林阳眉头微皱:“救我?在下听不明白。”
柳红衣嗤笑一声,随手抛出一枚玉简,悬浮在林阳面前:“自己看。这是我搜魂那姓张的废物得到的。”
林阳探出神识,扫过玉简,脸色顿时阴沉下来。
玉简中记录的是丹霞派近期的一则通辑令,以及附带的一份密报。密报来源于黑石镇百宝阁,发信人正是那日主持拍卖会、后来在黑松林截杀众人的山羊胡老者。
密报中提到,百宝阁正在全力追查那日出售“黑金液”的神秘散修,并根据黑金液中残留的特殊木灵气,推断出此人极可能出身于擅长灵植一道的修仙家族。而云溪谷林家,赫然在列。
“那老鬼名为赵无极,炼气六层顶峰,只差一步便可迈入炼气后期。”柳红衣声音冰冷,“此人睚眦必报,黑松林一战,他不仅丢了地獭兽卵,还损失惨重,早已恨极了咱们。他现在还没找上门,是因为不想打草惊蛇,想确认到底是谁拿了兽卵。”
林阳心中凛然。他自以为做得隐蔽,却低估了这些老江湖的手段。百宝阁作为商盟,情报网极其恐怖。一旦赵无极锁定林家,稍微排查一下族中精通灵植且近期去过黑石镇的弟子,自己绝对藏不住。
“你想如何?”林阳将玉简抛回,沉声问道。
“赵无极不死,你我寝食难安。”柳红衣眼中杀机毕露,“他现在还不知道我也活着,更不知道你我的关系。这是我们的机会。”
“你想杀他?”林阳看向柳红衣的眼神如同看一个疯子,“炼气六层顶峰,又是百宝阁管事,手中法器符录无数。当日你我联手都只能狼狈逃窜,如今你要去送死?”
“彼一时,此一时。”柳红衣冷哼道,“当日我身受重伤,又被偷袭,一身实力发挥不出三成。如今我伤势已愈,又得了那姓张的全部身家,实力更胜往昔。而那赵无极,黑松林一战必然也受了暗伤。”
她顿了顿,目光灼灼地盯着林阳:“更重要的是,他在明,我们在暗。我知道他每月初一都要去一趟黑石镇外的‘鬼市’,那里鱼龙混杂,正是下手的好地方。”
林阳沉默不语。
柳红衣的话很有诱惑力。被一条毒蛇盯着的感觉并不好受,尤其是这条毒蛇还随时可能咬断他的喉咙。先下手为强,符合他的行事准则。
但他更清楚,风险太大。
赵无极毕竟是老牌强者,即便受伤,也不是两个炼气中期可以轻易拿捏的。稍有不慎,便是身死道消。
而且,他不信柳红衣。
此女心如蛇蝎,与她合作,无异于与虎谋皮。谁知道杀完赵无极后,她会不会反手给自己一刀,独吞战利品?
“你是个聪明人,应该看得出,你并不是那种循规蹈矩的正道修士。”
柳红衣见林阳尤豫,忽然换了个语气,带着几分蛊惑,“那种狠辣果决,甚至为了目的不择手段的气质……我们是一类人。”
林阳抬起头,目光清明,并未被她的言语所动:“道友抬举了。在下只求长生,不求杀戮。”
“既然求长生,那挡路石就必须踢开。”
柳红衣步步紧逼:“赵无极已经盯上你了,你以为躲在乱石坡就能安然无恙?等他查清你的底细,你那个所谓的师尊,保不住你。”
林阳深吸一口气,缓缓道:“你说得对,赵无极必须死。”
柳红衣脸上露出一丝笑意。
“但不是现在。”林阳话锋一转,语气坚决。
柳红衣笑容一僵,眼中闪过一丝怒意:“你什么意思?”
“我现在实力不够。”林阳坦然道,“炼气四层,纵然肉身强横,面对赵无极也只有招架之功。你也一样,即便伤愈,想要越阶杀人,胜算不足五成。我不做没把握的事。”
“那你打算等到什么时候?”柳红衣不耐道,“等他杀上门来?”
“三年。”林阳竖起三根手指。
“三年?”柳红衣气极反笑,“三年时间,黄花菜都凉了!”
“三年之内,我有把握突破。”
林阳目光平静,却透着一股强大的自信。
“赵无极既然在暗中调查,说明他还没有确凿证据,也不敢贸然得罪林家和丹霞派。只要我深居简出,躲在乱石坡大阵之中,他奈何不了我。”
他看着柳红衣,继续道:“你也需要时间消化这次的收获,不是吗?冒充丹霞派弟子风险极大,你不可能一直演下去。三年后,你我实力大进,再设局围杀赵无极,才有十成把握。”
柳红衣死死盯着林阳,似乎想看穿他的内心。
许久,她眼中的怒意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重新审视的目光。
“好个‘稳’字。”柳红衣冷哼一声,“我原本以为你是个赌徒,没想到你比乌龟还能忍。”
“活着,才有大道可期。”
林阳淡淡回道,这是师尊林素音告诫他的话,此刻用在这里,却别有一番深意。
…………
柳红衣在亭中踱了几步,最终停在林阳面前,两人相距不过咫尺。
“三年就三年。”
她从袖中摸出一枚血红色的传音符,屈指一弹,射向林阳,“这是我的传音符,若有变故,或者你提前准备好了,便联系我。但我丑话说在前头,若是赵无极提前动手,我可不会来救你。”
林阳接过传音符,收入储物袋,平静道:“彼此彼此。”
“还有,”柳红衣忽然凑近,压低声音,带着一丝恶作剧般的笑意,“你那个叫晴画的嫂子,长得倒是不错,可惜跟了个废物。若是哪天你玩腻了苦修,想尝尝红尘滋味,姐姐我倒是可以教教你。”
林阳面无表情,后退半步:“不劳费心。”
“无趣。林正明这事,我会帮你摆平……至于你那朋友愿不愿意回来,可就说不好了。”
柳红衣撇了撇嘴,身形一晃,化作一道遁光冲天而起,眨眼间便消失在风雪之中。
只留下一句试探意味的传音,在林阳耳边回荡:“你说,连赵无极都被耍了……那一枚地獭之卵究竟在谁手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