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石坡外，寒风卷着碎石在地上翻滚，发出沙沙声响。
药园待客的石厅内，茶香袅袅，却掩不住空气中那一丝凝滞。
林阳端坐主位，轻抿了一口灵茶，神色古井无波。
在他对面，白家现任家主白玉堂坐立难安，手中捧着的茶盏已然微凉，却始终未曾入口。
白玉堂身后，站着两个垂髫稚童，一男一女，约莫七八岁年纪。
两童虽衣着锦绣，面色却透着几分仓皇，此时正紧紧抓着白玉堂的衣角，不敢抬头看林阳。
“林道友，”白玉堂终是沉不住气，放下茶盏，起身深深一揖，语气诚挚中带着几分恳求、
“这两个孩子，乃是我那不成器的堂弟遗孤。男娃叫白松，女娃叫白灵，皆具三灵根，虽不算天资卓绝，但胜在乖巧懂事。
只愿让他们在林道友这药园里做个洒扫童子，习得几分灵植皮毛，能有一口饭吃便足矣。”
说着，白玉堂从袖中取出一只沉甸甸的储物袋，推至桌前：“这是一百块灵石，外加两瓶‘养气丹’，算是两个孩子的拜师礼与日后的嚼用。”
林阳并未看那储物袋一眼，只将目光在那两个孩童身上轻轻一扫。
这一扫之下，神识若有若无地探查而去。
两个孩童身子一颤。
“白家主言重了。”
林阳收回目光，指节轻轻敲击着桌面：“乱石坡乃苦寒之地，前有黑风山劫修窥伺，后有煞气侵蚀。令族这两个好苗子放在我这，若是有了闪失，林某担待不起。”
白玉堂面露苦色，叹息道：“道友有所不知，自从老祖……闭关后，我白家势单力薄，不得不寻个靠山。
前日，我已与落霞峰符家达成协议，白家愿献上黑石镇三成商铺收益与两处微型矿脉，换取符家庇护。”
林阳闻言，眼皮微抬，心中却是一动。
在丹霞派治下，除了以灵植丹药立足的林家，便是掌矿炼铁的黑篁岭苏家、控扼水路商贸的青水乡莫家，以及这落霞峰符家。
四族各据一方，相互制衡又彼此依存。
尤其是这符家，凭一手“云霞符术”在防御阵法上造诣极深，隐隐有些超然物外的意思。这次白家能攀上符家，确实是寻了个硬靠山。
如今白家投靠符家，倒也是一步不得不走的棋。
“既然攀上了落霞峰的高枝，那白家应当高枕无忧才是。”
林阳语气平淡：“符家‘云霞符术’独步一方，尤擅防御，这两个娃娃送去落霞峰，岂不比在我这乱石堆里强上百倍？”
白玉堂苦笑更甚，压低声音道：“符家虽强，但规矩森严。其内核符术传内不传外……”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惧意：“况且符家行事，霸道异常。万一哪天符家变了卦，那我白家岂不是断了香火？林道友虽是林家旁系，但行事稳健，在此地经营得风雨不透，老朽信得过道友的人品。”
林阳听罢，心中冷笑。
信得过人品是假，想两头下注是真。
这白玉堂打得一手好算盘。
将这两个孩童寄养在此，一方面是留个后路，另一方面，未尝没有想借此拉拢自己，在林家与符家之间寻个平衡点的意思。
但这浑水，林阳不想蹚。
符家与林家虽有合作，但关系微妙。
若自己收了白家的人，万一让符家知晓，以为林家在暗中挖墙脚，或是插手其附庸家族的事务，势必会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为了这一百灵石，得罪落霞峰符家，甚至可能被卷入家族层面的博弈，这笔买卖，亏本。
“白家主。”林阳站起身，拂了拂衣袖，下了逐客令，“林某不过一介小修，只想在这乱石坡安心种草，不愿沾染因果。符家既已接纳白家，那便是白家的主家。若是让他们知晓白家主私下将子侄送往别处，恐怕对白家并无好处。”
这番话点得极透，白玉堂面色一白，知道林阳已看穿其心思，且绝无回旋馀地。
他看了看身旁两个懵懂的孩子，眼中闪过一丝无奈，拱手强笑道：“是我思虑不周，让林道友见笑了。既然如此，老朽这便告辞。”
“且慢。”
林阳叫住正欲转身的白玉堂。
白玉堂眼中升起一丝希冀。
林阳指了指桌上的储物袋：“灵石拿回去。但这茶既已泡了，不喝便是浪费。这罐‘岩心雾凇茶’，乃是林某这药园特产，便赠予白家主，路上解渴。”
说着，林全适时地递上一只早已备好的青玉茶罐。
白玉堂接过茶罐，入手冰凉，心中却是一片苦涩。
林阳这是在告诉他：生意归生意，交情归交情，但界限分明，绝不越雷池一步。
…………
送走白玉堂，林阳站在乱石坡的高处。
夕阳如血，将黑石镇方向染得一片通红。
“公子，这一百灵石不拿白不拿，只是两个孩童罢了，随便找个偏僻角落养着，符家未必能知道。”身后，齐泰有些惋惜地说道。
林阳转过身，目光冷冽地看了他一眼：“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我若收了人，便是给了符家发难的借口。”
齐泰心中一凛，连忙低头：“公子教训的是，属下目光短浅了。”
遣散了下属，林阳独自回到石屋密室。
厚重的石门缓缓合拢，隔绝了外界的风雪与喧嚣。密室内，一颗夜明珠散发着柔和的光晕，将狭小的空间照得纤毫毕现。
林阳盘膝坐于蒲团之上，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神色渐渐变得肃杀。
不管是白家的投机，还是符家的威势，亦或是远处林家的倾轧，这一切都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剑。
这世道，只有吃到肚子里的肉，才是自己的。
他伸手在储物袋上一拍，一只贴满了封印符录的玉盒出现在掌心。
揭开符录，一股浓郁的土腥气与淡淡的妖力波动弥漫开来。
盒中，一枚灰褐色的兽卵静静躺着。
地獭兽卵。
三个月前，林素音曾言此兽与他修炼的《磐石诀》契合，建议孵化。
但林阳始终没有动手。
一来，孵化此兽需要耗费一百四十七滴心头精血，且需每日以自身灵力温养，耗时耗力，极易造成宿主亏空。
二来，林阳始终对此卵有一种本能的排斥感，那种感觉并非来自兽卵本身，而是某种更为隐晦、阴冷的气息。
林阳对直觉极为信赖。
“既然不能养，那便只有吃了。”
林阳眼中闪过一丝狠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