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席之上,丝竹乱耳,觥筹交错。
那主位上的林正明正满面红光地拉着“张东阳”敬酒,言语间极尽谄媚。
而角落里的林阳,面上一副醉意朦胧的模样,实则识海之中一片清明。
“杀人?”
林阳的声音在神识传音中显得格外冷淡,没有丝毫波澜,“你太高看我了。我不过是个资质低劣的旁系子弟,求的是长生久视,不是去做那刀口舔血的刺客。万蛇谷本就凶险,还要分心杀人,这买卖我不做。”
柳红衣那端沉默了片刻,随即传来一声轻笑:“林阳,你也太谨慎了些。我要你杀的那人,不过是个散修,且不擅长斗法。以你如今肉身,配上阵法造诣,杀他如屠狗。”
“狮子搏兔,亦用全力。更何况是在那等绝地。”
林阳丝毫不为所动,手中酒杯轻轻转动,杯中酒液泛起涟漪,“你想要谁死,何须借我之手?除非,那人手里有你极其忌惮,或者你无法亲自出手夺取的东西。”
被戳中心思,柳红衣眼底闪过一丝阴霾:“罢了,实话告诉你。那人手里有一株‘化龙草’,此物对我修行那门魔功至关重要。我身份敏感,万蛇谷有丹霞派长老设下的禁制,筑基之下尚可进入,但我这具皮囊虽是完美,若是动用太多魔功,难保不露马脚。”
“那是你的事。”
林阳回绝得干脆利落,“青冥令我要,但杀人的事,我不答应。除非你能拿出让我无法拒绝的价码,比如……丹霞派内部真正的机密情报,尤其是关于那几座主峰传承的底细。”
“你这人,真是无趣得紧。”
柳红衣似乎有些恼了:“情报可以给你,青冥令也可以给你。但你也要清楚,进了万蛇谷,若是没有我给你的路线图,你即便有那身蛮力,也未必能活着走出来。
不如这样……你若觉得杀人太累,不若今夜子时,来我房中?你我双修一夜,我以坎离之气助你洗精伐髓,你只需……”
“不必,还是先谈正事吧。”
林阳心中冷哼一声,想都没想便掐断了她的旖旎念头。
“收起你那套魅惑之术。我要的是万蛇谷的详细地图。作为交换,我不一定会杀那人,但若是有机会顺手为之,且不危及我自身性命,我可以考虑帮你把化龙草带出来。”
这是林阳的底线。
主位之上,柳红衣那双原本带着笑意的眸子微微眯起,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击了两下。
她知道林阳此人看似温吞,实则心志如铁,一旦认定的事,九头牛也拉不回来。
逼得太紧,反而可能让他心生警剔,彻底断了合作。
“好,依你。”
最终,柳红衣的声音再次传来,带着几分无奈和冷意:“那是血火试炼,若是死了,可别怪我也没提醒你。”
“不劳挂心。”
林阳心中大定,神色依旧是一副醉眼惺忪的模样,摇摇晃晃地起身,朝着主位拱了拱手,含糊不清地告罪道:“大长老,张上使……弟子不胜酒力,先行……告退了。”
林玄眉头微皱,挥了挥手:“去吧,好生修行,莫要再丢人现眼。”
在众人目光中,林阳跟跄着退出了大厅。
…………
夜色如墨,寒风卷着几片枯黄的落叶,在青石板路上打着旋儿。
林阳离了议事大厅,并未直接回转师尊林素音的居所,而是来到了一处位于外门边缘的僻静小院。
这里灵气稀薄,却是当初他和林山、林石兄弟比邻而居的地方。
六年光阴,对于修仙者而言或许只是闭关的弹指一挥,但对于资质平庸的底层修士,却足以在眉眼间刻下风霜。
院门虚掩,昏黄的灯火通过窗纸映照出来,隐约还能听到几声稚童的嬉闹与妇人的轻斥。
林阳立在门外,收敛了那一身法力,整个人显得气息平和,抬手轻叩门环。
“笃、笃。”
“谁啊?这大半夜的。”
屋内传来一声浑厚的询问,随即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门“吱呀”一声开了,露出一张粗犷却略显沧桑的脸庞。
林山手里提着一盏风灯,身上披着一件半旧的兽皮袄子。待看清门口立着的人影时,他那一双铜铃般的大眼猛地瞪圆,手中的风灯都晃了一晃。
“阳……阳兄弟?!”
林山声音有些发颤,随即便是掩饰不住的狂喜。
他一把将风灯搁在门墩上,上前两步,那双长满老茧的大手重重地拍在林阳肩头。
“你这没良心的!一去乱石坡就是六年,信里总说忙,今日总算是见到活人了!”
林阳身形纹丝不动,面上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任由对方摇晃:“山哥,轻点,我这把骨头可经不起你这体修折腾。”
“嗨!你看我这……”林山有些不好意思地收回手,挠了挠头,鬓角处竟已有了几缕刺眼的白发,“快,快进屋!外头风大。”
两人入了堂屋,一股混杂着炭火、饭菜香气与淡淡奶腥味的暖意扑面而来。
屋内陈设依旧简朴,却收拾得极为整洁。晴画正坐在炕沿上缝补衣裳,见林阳进来,连忙放下手中的针线活,起得急了,差点带翻了身旁的笸箩。
“林……林管事。”晴画下意识地唤了一声旧称,随即又觉不妥,改口道,“阳少爷,您回来了。”
六年过去,晴画身段丰腴了些,眉眼间少了几分当年的青涩与拘谨,多了几分为人母的慈和与干练。
“嫂子不必多礼,叫我名字便是。”林阳摆了摆手,目光落在晴画身后。
那里,一个约莫五岁大的男童正探出半个脑袋,虎头虎脑,一双乌溜溜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这位深夜造访的陌生客。
他手里抓着一只木雕的小老虎,那是当年林山托人捎回来的小玩意儿。
“虎子,快,叫叔。”林山一把将孩子捞过来,嘿嘿笑道,“这就是你常念叨的林阳叔叔,那个会种灵草、本事大的叔叔。”
男童有些怯生,往林山怀里缩了缩,脆生生地喊了一句:“林叔。”
林阳看着这孩子,心中微动。
这孩子虽无灵根,但气血旺盛,显然是随了林山,是个修习凡俗武学或是走体修路子的好苗子。
“好。”林阳应了一声,伸手入怀,实则是从储物袋角落里摸出一块指甲盖大小的玉坠。
这是厉血煞储物袋中没有明显印记的战利品,正适合送礼。
“初次见面,也没备什么厚礼。这小玩意儿给虎子戴着玩吧。”
林山是个识货的,一眼便看出那玉坠虽不起眼,却隐隐流转着温润的光泽,显然经过灵力温养。
他刚想推辞,却被林阳一个眼神止住。
“自家兄弟,莫要见外。”
林山也不再矫情,替儿子收下,转头对晴画吼了一嗓子:“婆娘,快去烫壶好酒,把前日猎的那只风狸腿热一热,今晚我要和阳兄弟不醉不归!”
…………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屋内的炭火烧得正旺,偶尔爆出一两点火星。虎子早已在里屋睡熟,晴画端了些花生米上来后,便识趣地退了下去,将空间留给这两个男人。
林山喝得有些高了,脸膛红得象关公。他端着粗瓷大碗,眼神有些迷离,却透着一股子愤懑。
“阳兄弟,今日议事大厅的事,我都听说了。”林山重重地将酒碗顿在桌上,酒液溅出来几滴,“那帮老东西,真不是个东西!你在乱石坡那鬼地方守了六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凭什么把名额给林浩那个软脚虾?”
林阳神色淡然,轻轻抿了一口劣质的烧刀子,辛辣入喉,却让他清醒了几分。
“家族有家族的考量。林浩毕竟是三灵根,又是戒律堂嫡系,资源倾斜也是常理。”
“屁的常理!”林山骂了一句,压低声音道,“谁不知道林浩那是靠丹药堆上去的修为?真要动起手来,老子一只手都能捏死他。阳兄弟,你就是太老实,太能忍了!这口气,哥哥我替你憋得慌!”
林阳微微一笑,并未辩解。忍?或许吧。但在修仙界,活得久的,往往不是最强的,而是最能忍的。
林山见林阳不语,长叹一声,眼中的醉意散去几分。
“阳兄弟,既然这升仙名额没了,你往后有什么打算?还是回乱石坡?”
“或许吧。”林阳模棱两可地答道,“乱石坡虽苦,但也清净。”
“清净是个屁!”林山急了,“那地方煞气重,待久了伤身。再说了,你如今年岁也不小了,总不能一直这么孤家寡人地飘着。”
说到此处,林山忽然坐直了身子,神色变得郑重起来。他看了一眼林阳,又扭头看了看里屋方向,似是下了什么决心。
“阳兄弟,哥哥我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