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溶洞三里外的一株枯死古槐树冠中。
柳红衣身着紧身夜行衣，整个人如同一片枯叶般贴附在树干分叉处，气息全无。她那双原本妩媚动人的桃花眼，此刻却是一片死寂的冰寒，死死盯着叶寒等人消失的方向。
她的手指深深扣入坚硬的树皮之中，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白，但她的身体却纹丝不动，连心跳都被秘法压制到了极致。
“叶寒……果然是你。”
柳红衣心中默念着这个名字，每念一次，心中的恨意便如毒草般疯长一分。
多年前，她和叶寒都只是云州街头的流浪孤儿，在那个大雪纷飞的寒夜，若非路过的散修“缺德道人”将快要冻僵的两人捡回去，他们早已成了路边的冻死骨。
缺德道人虽名为“缺德”，行事乖张，且只是个练气六层的低阶散修，但对这两个捡来的徒弟却是真心实意。他倾尽所有，教他们识字断文，引他们踏入仙途。
那几年，是柳红衣记忆中唯一的暖色。她视缺德道人为父，视叶寒为兄。
直到那一天。
缺德道人在一处古墓中九死一生，带回了一卷残缺的魔道功法和一瓶足以改变资质的洗髓灵液。
那天夜里，叶寒变了。
柳红衣至今记得那一幕：平日里温文尔雅的大师兄，联合赵无极那老匹夫，用那把师父省吃俭用给他买的长剑，从背后刺穿了师父的心脏。
“师妹，修仙界本就是吃人的。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那是叶寒留给她的最后一句话。随后，他抢走了功法和灵液，并一把火烧了道观，将重伤昏迷的柳红衣扔在火海中自生自灭。
若非她命不该绝，凭借着极强的求生意志苏醒，世上早已没了柳红衣。
“练气九层……”
柳红衣收回目光，嘴角泛起一丝苦涩的冷笑。
她本以为这些年自己在魔门中摸爬滚打，修为精进，已足以手刃仇人。却没想到，叶寒不仅添加了更为神秘狠辣的魔道势力，修为更是压了她一头，身边还有数名高手相助。
“硬拼是送死。”
柳红衣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翻涌的杀意。她是魔修，不是莽夫。报仇这种事，只要结果，不问过程。
“单凭我一人，杀不了他。即便动用那张底牌，最多也只能换掉他身边的一两个帮手。”
她的脑海中瞬间闪过数个念头，最终定格在一张看似木纳、实则深不可测的脸庞上。
“林阳。”
那个在林家隐忍六年，心机深沉如海的男人。
“他必然察觉到了局势的异常。”
柳红衣眼中闪过一丝算计的光芒。
“原本我并未指望他能对付叶寒，只想让他做个诱饵或帮手。但现在看来，必须把他彻底拖下水了。”
她从怀中取出一枚传音玉符，指尖灵力流转，正欲刻录讯息，动作却忽然一滞。
“不行，若是现在联系他，以他的谨慎，定会察觉到危险而拒绝，甚至可能直接躲起来。必须先让他陷入绝境，让他明白，只有与我联手杀了叶寒，破开这血煞大局，他才能活。”
柳红衣收起玉符，身形如鬼魅般从树梢滑落，悄无声息地融入了夜色之中。
她要去给叶寒找点麻烦，也要给林阳送一份“大礼”。
“师兄，你教我的，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风中飘散着她若有若无的低语，转瞬即逝。
…………
万蛇谷外，断崖之上。
赵冲与马远二人盘膝坐于黑铁葫芦顶端，身前悬浮着一面水镜，镜中映照出的却是模糊不清的景象。
原本五彩斑烂的瘴气，此刻竟隐隐透出一股暗沉的血色，且那雾气翻涌之剧烈，远超往年。
马远眉头紧锁，壑然起身，目光如电般射向下方翻滚的谷口。
他虽性情暴躁，但能修至练气九层巅峰，在生死边缘摸爬滚打多年，对血腥气最为敏感。
“不对劲。”马远沉声道，指尖摩挲着腰间的储物袋，“这血煞之气太浓了。虽说妖兽暴动会死人，但这股味道……带着一股子阴邪。赵师弟，你那‘感灵盘’可有反应？”
赵冲闻言，慢条斯理地从袖中取出一块八角铜盘。
只见盘上指针疯狂旋转，最终竟指不定方向，反而微微颤斗，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嗡鸣声。
“地脉紊乱，灵机混肴。”赵冲脸色微变，随即又恢复了那副阴柔冷淡的模样，将铜盘收起，“看来谷内确实出了大变故。莫非是有玄阶妖兽诞生？”
“玄阶妖兽？”马远冷哼一声，“若是玄阶妖兽，我等早就该察觉到威压了。这情形，倒象是有人在里面布阵。”
他眼中闪过一丝厉色，“不行，我得进去看看。若是四大家族的那几个苗子折在里面，回去也不好向掌门交代。”
说着，马远便欲驾驭法器冲入谷中。
“慢着。”
赵冲忽然开口，手中的折扇轻轻一横，拦住了马远的去路。
马远身形一顿，转头怒目而视：“赵冲，你什么意思？这时候还要跟我摆架子？”
赵冲并未动怒，只是随手打出一道隔音禁制，目光幽幽地看着马远，压低声音道：“马师兄，你莫非忘了临行前，百兽峰那位韩长老的嘱托？”
听到“韩长老”三字，马远原本暴躁的气势瞬间一滞，眼中闪过一丝忌惮与尤豫。
“你是说……”马远迟疑道。
“韩长老特意交代，此次试炼或许会有‘异象’，让我等守好谷口，无论发生何事，七日之内，只需保证无人逃出即可，至于谷内发生了什么，那是试炼的一部分。”
赵冲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手指轻轻敲击着膝盖，“师兄，那可是筑基中期的实权长老。他老人家既然开了口，又赐下了那两瓶‘凝元液’作为辛苦费，你我何必多管闲事？”
马远沉默了。凝元液，那是辅助练气期修士纯化法力、冲击瓶颈的圣药，价值连城。他们虽是外门执事，但想要弄到此物也难如登天。
“可是……这血气……”马远看着下方那如巨兽之口般的深渊，心中仍有些不安，“若真是魔道妖人混入，搞出血祭之事，一旦宗门追查下来，这黑锅谁背？”
“血祭？”赵冲嗤笑一声，“万蛇谷本就是凶地，死几个散修算什么？那些散修不过是野草，割了一茬又长一茬。至于四大家族的人……哼，若是连这点风浪都经不起，死了也是命薄。”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有些阴冷：“更何况，韩长老既然敢做局，自然有万全的准备。我们若是贸然闯进去，坏了长老的大事，那才是真正的死路一条。师兄，富贵险中求，有时候，装聋作哑才是长寿之道。”
马远脸色阴晴不定，看着那翻涌的血雾，最终还是缓缓坐了回去。
“那就……再观望两日。”马远咬牙道，声音有些干涩，“若是两日后血气仍不散，哪怕拼着得罪韩长老，我也要进去探个究竟。毕竟若是死了太多人，即便有长老顶着，你我二人也要受罚。”
赵冲微微一笑，重新闭目养神：“善。师兄英明。”
两人各怀鬼胎，却不约而同地选择了沉默。
黑铁葫芦悬浮在半空，宛如一只冷漠的眼睛，静静地注视着下方的炼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