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石坡,夜雨初歇。
凄冷的月光通过稀疏的云层,洒在遍布怪石的山坡上,投下斑驳陆离的阴影。
林阳推开厚重的石门,一股熟悉的阴冷潮湿气息扑面而来,这是独属于乱石坡的味道,却让林阳紧绷了数日的心弦,终于松弛了几分。
他反手打出数道法诀,激活了阵法。随着阵盘嗡鸣,一层无形的灵力光罩将石屋笼罩,隔绝了内外的气息与窥探。
“小子,这一趟可是九死一生。”
脑海中,古山苍老的声音响起,带着几分戏谑与试探。
林阳神色不变,走到密室中央的蒲团上盘膝坐下,淡淡道:“前辈说笑了,不过是侥幸捡回一条命。若非前辈指点,晚辈早已成了万蛇谷中的一具枯骨。”
他一边说着,一边从怀中取出两只储物袋,那是从“阴鸷魔修”与“五鬼”身上所得。至于他自己的储物袋,则一直贴身藏好。
“哗啦”一声,林阳将两只储物袋内的物品尽数倒在地上。
灵石共计四百三十馀块,下品法器三件,中品法器一件(那柄白骨长刀),还有若干瓶瓶罐罐的丹药,以及那杆散发着令人心悸气息的“血煞聚魂幡”。
古山的神念扫过地上的物品,啧啧称奇:“啧,这杆幡虽是仿制品,但吸收了不少生魂与精血,若是稍加祭炼,威力堪比上品法器。只是此物魔气太重,容易招惹正道修士,你自己掂量着办。”
林阳并未急着触碰那杆黑幡,而是先将灵石与丹药分门别类收好。
他拿起那柄白骨长刀,手指轻轻抚过刀锋,感受着其中蕴含的森冷煞气。这刀与他的《磐石诀》极为契合,虽是魔器,但在生死搏杀中却是利器,之前厉血煞那一把倒是可以淘汰了。
“这幡,我不打算用。”林阳沉声道,翻手取出一张封灵符,将黑幡层层包裹,以此隔绝气息,“此物是烫手山芋,若是被叶寒背后的势力感应到,便是取死之道。待日后有机会,将其销毁或卖给黑市。”
古山对此表示赞同:“小心驶得万年船。”
林阳没有接话,而是闭上双眼,看似在调息,实则是在识海深处整理此行最大的收获。
在地火堂石殿中,他不仅得到了“地心火髓”淬体,更是在神魂交融的瞬间,从赤阳真人的残存意念中,截获了一部名为《焚天锻骨经》的体修功法。
此功法并非文本记载,而是直接印入神魂的感悟。
古山虽寄居在他识海,但受限于那枚地獭兽卵的封印,无法窥探林阳最深层的神念波动,只以为林阳是借火髓突破了境界。
《焚天锻骨经》,引天地异火入体,锻骨焚身,修成“纯阳宝体”。这与注重防御和力量的《磐石诀》截然不同,它更霸道,更具毁灭性。
林阳心中暗自盘算:如今《磐石诀》已至锻骨后期,肉身坚硬如铁,但在攻击手段上仍显单一。这《焚天锻骨经》正好可以弥补短板,且能利用体内的火毒与煞气作为养料,与天赋“移花接木”配合,简直是天作之合。
除了功法,他体内那缕尚未完全炼化的地心火髓,正静静蛰伏在丹田气海之下,宛如一颗沉睡的火种。
“还有那柳红衣……”林阳睁开眼,眸底闪过一丝复杂。
那个女人拿走了《红莲业火诀》,两人立下心魔大誓,算是暂时解除了隐患。但林阳深知,魔门中人,誓言虽有约束,却并非不可绕过。
“前辈,”林阳忽然开口,“那叶寒最后施展血遁逃走,依你看,他活下来的几率有几成?”
古山沉吟片刻,道:“血遁之术极损根基,他又是强行引爆大阵反噬自身,即便不死,修为也会大跌。不过,此子心性狠辣,背后又有高人布局,只要没见到尸体,就当他还活着。而且,他定会恨你入骨。”
“恨的是‘韩立’,与我林阳何干?”林阳摇了摇头,起身走到密室角落。
“不论他是死是活,短时间内应该翻不起浪花。我如今有了这乱石坡封地,正好闭门谢客,潜心修炼。”
“前辈,接下来的日子,还要劳烦您教我阵法之道。这乱石坡的阵法,太简陋了。”
古山怪笑一声:“嘿,你小子倒是会使唤人。”
…………
青州与云州交界的万丈高空之上。
一艘巨大的黑铁葫芦破开云层,疾驰而行。葫芦表面灵光黯淡,显然是长时间全速飞行所致。
葫芦背上,赵冲与马远两名执事面色苍白,盘膝而坐,正抓紧时间恢复法力。在他们身后,林云飞、林清竹、莫云、符元四人神情萎靡,身上大都带着伤。
“还有半日路程便可抵达山门。”
马远睁开眼,吐出一口浊气,看了一眼身后的幸存者,眼中闪过一丝无奈,“这次回去,怕是少不了一顿责罚。千名散修,四大家族精英,最后竟只剩下这四个苗子。”
赵冲阴沉着脸,冷哼道:“能活着回去就不错了。那叶寒背后定有筑基期魔修撑腰,否则哪来的胆子布下万灵血煞阵?此事必须如实上报宗门,让刑堂去头疼。”
就在两人交谈之际,原本晴朗的天空突然暗了下来。
一股令人窒息的恐怖威压,毫无征兆地从头顶降临。
“那是……”莫云惊恐地抬头,只见上方的云层瞬间变成了猩红的血色,翻滚涌动,仿佛一片倒悬的血海。
“桀桀桀,丹霞派的小崽子们,既然来了,何必急着走?”
一道刺耳的怪笑声响彻天地,震得众人耳膜生疼。血云之中,一只足有百丈大小的血色巨手探出,带着毁天灭地的气势,朝着黑铁葫芦狠狠抓来。
“不好!是筑基期魔修!”
马远脸色大变,惊呼出声。他与赵冲对视一眼,皆看到了对方眼中的绝望。在这等威压之下,他们连调动法力都变得极其困难。
“前辈何人!我等乃丹霞派执事,此地距离我宗山门不过千里……”赵冲强提一口气,厉声喝道,试图搬出宗门名头震慑对方。
“丹霞派?哼,老祖杀的就是丹霞派的人!”
血色巨手毫不停留,五指如钩,瞬间封锁了黑铁葫芦的所有退路。腥风扑面,林云飞等人只觉浑身血液逆流,心脏仿佛要炸裂开来,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千钧一发之际。
西方天际,一道璀灿至极的青色剑光划破长空,瞬息而至。
“铮——!”
剑鸣之声清越激昂,宛如龙吟。那青色剑光仅仅一绞,便将那遮天蔽日的血色巨手斩为两截,化作漫天血雨消散。
“何方妖孽,敢在我丹霞派地界撒野!”
随着一声清冷的怒喝,一名身着青袍、背负长剑的中年男子踏空而来。他脚下生莲,周身剑气缭绕,赫然也是一位筑基期修士。
“是落剑峰的李师叔!”林清竹认出来人,喜极而泣。
血云翻滚,凝聚成一张模糊的巨大鬼脸,那鬼脸深深看了一眼青袍男子,发出一声不甘的冷哼:“原来是‘青莲剑’李长风。哼,今日算你们走运,但这笔帐,血灵教迟早会讨回来!”
话音未落,那漫天血云如潮水般退去,转瞬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李长风并未追击,而是收剑而立,目光凝重地望着血云消失的方向。
他转过身,看了一眼狼狈不堪的黑铁葫芦,眉头微皱:“既然无事,速速回宗。正好今日我路过此地,否则你们难逃这一劫。”
赵冲与马远如蒙大赦,连忙躬身行礼:“多谢李师叔救命之恩!”
黑铁葫芦再次激活,化作流光远去。
林云飞瘫坐在葫芦上,大口喘着粗气,冷汗浸透了衣衫。
他回头望向那片渐渐远去的天空,心中有些迷茫。
哪怕入了宗门,哪怕筑基,在这等大能面前,依旧如蝼蚁般脆弱。
“我……我能够走下去吗?”林云飞喃喃自语,不直觉握紧了拳头。
…………
云州,黑风山。
此地终年黑雾缭绕,怪风呼啸,因地势险恶、妖兽横行,素来人迹罕至。
此地之前是黑风山劫修的老巢,首领厉血煞被白家老祖重创失踪后,便是作鸟兽散,后来被符家围剿彻底衰落下去。
在黑风山深处的一座隐秘溶洞内,阴森的磷火在石壁上跳动,映照出一道跪伏在地的人影。
那人衣衫褴缕,浑身布满狰狞的伤口,气息萎靡到了极点,正是施展血遁逃出生天的叶寒。
在他面前的石台上,悬浮着一面漆黑的铜镜。镜面波动,映照出一个身披血袍、看不清面容的虚影。
“废物。”
虚影的声音冰冷刺骨,不带一丝感情,“耗费了教中数年的布局,甚至动用了‘血灵阵盘’,你竟连一颗完整的凝元血丹都未能炼成。”
叶寒身躯一颤,额头重重磕在地上,声音嘶哑:“属下无能!只是那万蛇谷中出了变量……有两名隐藏实力的体修坏了大事,属下被大阵反噬,这才……”
“借口。”虚影打断了他的话,“教主不看过程,只看结果。你既然失败,便该受罚。”
“求护法开恩!属下虽未炼成血丹,但已摸清了丹霞派此次入宗弟子的底细。且属下已至练气九层边缘,只要再给属下一次机会……”叶寒急切地求饶,眼中满是恐惧。
虚影沉默片刻,似乎在权衡利弊。
“念你这些年还算忠心,且正是用人之际,便留你一条狗命。”
叶寒闻言,顿时松了一口气,连连磕头:“谢护法不杀之恩!”
“死罪可免,活罪难逃。”虚影冷冷道,“青州那边风声紧,丹霞派那帮老家伙已经警觉。教主有令,命你在云州蛰伏,以此黑风山为据点,创建分舵。”
说着,铜镜中射出一道乌光,没入叶寒眉心。
叶寒闷哼一声,捂着脑袋痛苦翻滚,片刻后才缓过劲来,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这是‘噬心禁’,若三年内你再无建树,便等着万虫噬心而死吧。”
虚影渐渐消散,铜镜恢复了平静。
叶寒缓缓从地上爬起,擦去嘴角的血迹。他转过身,望着溶洞外漆黑的夜色,原本英俊的面容此刻扭曲如恶鬼。
“韩立……柳红衣……”
他咬牙切齿,每一个字都象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还有那破坏阵眼的杂碎……待我伤愈,定要将你们抽魂炼魄,碎尸万段!”
黑风呼啸,仿佛无数冤魂在呜咽。
千里之外的乱石坡。
正在密室中参悟阵法的林阳,忽然感到一阵莫名的寒意。他停下手中的动作,抬头望向窗外漆黑的夜空,眉头微微皱起。
“起风了。”
他轻声自语,随即手指一点,又给密室加了一道禁制,这才重新沉入到修行之中。
不管外界洪水滔天,我自岿然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