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荒芜的乱石滩，如今已被开垦出十馀亩灵田。
田间灵谷金黄一片，沉甸甸的谷穗在秋风中起伏，如同一层碎金铺地。
灵田四周，几株高大的槐木按方位栽种，树干上隐隐刻有符文，既是聚灵阵的阵桩，亦是迷踪阵的节点。
林阳一身青灰布袍，袖口挽起，正蹲在田埂边查验灵谷的长势。
他手指捻起一颗谷粒，轻轻一搓，指尖传来坚硬饱满的触感，微弱的灵气溢出，带着泥土的芬芳。
“再有三日，便可收割。”
林阳心中盘算，“这《大椿长青功》虽修炼缓慢，但其木系法力对于催生灵植确有奇效。这一季灵谷若能顺利出手，换得的灵石加之之前所留，足够支撑到明年开春。”
正思索间，腰间的阵盘微微震动。
林阳神色不动，缓缓起身，拍去手中的谷壳。神识扫过阵盘，只见外围迷雾中，两道灵光正快速接近。其中一道气息驳杂，约莫练气五层，颇为熟悉；另一道气息清冷锐利，练气六层，却是个陌生面孔。
“白玉堂？”林阳眉头微皱。
自六年前白家老祖坐化，白家便依附于符家，成了符家的附庸。这几年白玉堂为了维持家族生计，在几大家族夹缝中求存，早已没了当年的家主气度。
“吱吱。”
地底传来金鳞地獭的示警声，古山显然也察觉到了来者不善。
“无妨，打开迷阵一角，放他们进来。”林阳传音道，随即整理衣衫，恢复了那副木纳守拙的模样，立于石屋前的空地上静候。
片刻后，迷雾翻涌，两道人影穿林而出。
走在左侧的正是白家家主白玉堂。几年不见，他两鬓斑白，背脊微佝，脸上堆着讨好的笑容。
而右侧那人，却是一袭雪白宫装的年轻女修。此女面容姣好，只是眉眼间透着一股难以掩饰的傲气，下巴微扬，目光在乱石坡简陋的石屋和灵田上扫过，眼中闪过一丝嫌弃。
“林阳世侄，许久不见，别来无恙啊！”白玉堂隔着老远便拱手作揖，语气热络，仿佛那是他自家子侄一般。
林阳神色平淡，依足了晚辈礼数，躬身回礼：“见过白世伯。不知世伯今日大驾光临，有何指教？”
白玉堂快走两步，指着身旁的白衣女修介绍道：“世侄，这位是符家的符清仙子，乃是符家年轻一代的翘楚，一身水系功法出神入化。今日前来，是有桩大生意要与你相商。”
符清？
林阳心中微动。符家这一代除了那个逃出万蛇谷的天骄符元，便属这符清名气最大。听说此女虽只是三灵根，但于符录一道颇有天赋，深受符家老祖喜爱。
“见过符仙子。”林阳不卑不亢。
符清淡淡点了点头，并未回礼，只是用一种审视货物的目光打量着林阳：“你便是林家那个自请封地、躲在此处种田的林阳？听说你继承了林素音的丹草堂衣钵？”
“不过是师尊垂怜，让在下有个容身之所罢了。”林阳语气谦卑。
符清冷哼一声，开门见山道：“既如此，我也就不绕弯子了。听白家主说，你这乱石坡虽贫瘠，但种出的灵谷品质尚可，且你手中还有一批林素音留下的灵草种子。我符家欲在青石集开设新的丹符铺，正如缺药草来源。日后你这乱石坡的产出，便全数卖与我符家吧。”
说罢，她素手一翻，抛出一只沉甸甸的钱袋，落在林阳脚边。
“这是定金，五十块灵石。至于收购价格，便按市价的七成算。你也知道，如今世道不太平，黑风山的劫修横行，你若自己运去坊市，怕是连骨头渣子都不剩。卖给我符家，算是保你平安。”
林阳看着脚边的钱袋，并未弯腰去捡，眼帘微垂，遮住了眸中的冷意。
市价七成？这简直是明抢。
更何况，林家自有商铺，若是将产出卖给符家，无异于背叛家族。
这符清看似来谈生意，实则是来试探林家的底线，甚至想借此羞辱林家。
白玉堂见气氛有些僵硬，连忙打圆场道：“阳兄弟啊，符仙子也是一番好意。如今林家虽然有了起色，但毕竟资源有限。你这乱石坡地处偏远，家族未必顾得上。依附符家，也是一条后路啊。”
林阳心中冷笑，这白玉堂当真是做惯了狗腿子。
他缓缓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丝为难之色，拱手道：“符仙子美意，在下心领了。只是……在下虽被封在此地，但到底还是林家子弟。乱石坡的一草一木，皆已登记在家族庶务堂的帐册之上。若是私自售卖给外族，按林家族规，轻则废除修为，重则杖毙。在下胆小，实在不敢违背祖训。”
搬出族规和家族，是目前最好的挡箭牌。
符清柳眉倒竖，眼中寒芒一闪：“拿林家压我？如今林云飞闭关不出，林家老祖寿元无多，你以为林家还能护得住你？”
她上前一步，练气六层的威压毫无保留地释放而出，直逼林阳。
林阳身形微微一晃，面色瞬间变得苍白，仿佛承受不住这股威压，连连后退几步，依靠在石屋门框上，喘息道：“仙子息怒……在下只是实话实说。若符家真想要这批灵谷，大可直接向我林家家主提亲……哦不，提议。只要家主手令一到，林阳绝无二话。”
这一番话，既示了弱，又将皮球踢了回去，顺带还装傻充愣了一把。
符清被他那句“提亲”噎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恼怒，但也知道今日不可能强行逼迫。
毕竟这里还是林家地界，若是真杀了林阳，林家老祖为了颜面也定会出手，届时符家也不好交代。
“好个守拙的林阳，倒是长了一张利嘴。”符清收起威压，冷冷地盯着林阳，“希望等到黑风山的劫修杀上门时，你的嘴还能这么硬。白家主，我们走！”
说罢，她长袖一甩，转身便走，连地上的灵石袋子也未收回。
白玉堂尴尬地看了林阳一眼，叹了口气，捡起灵石袋子，快步跟了上去。
待两人身影消失在迷雾中，林阳才缓缓站直身体，原本苍白的脸色瞬间恢复红润，眼中的惊慌也化作了一潭深邃的幽泉。
“练气七层……根基虚浮，法力驳杂，也就是靠丹药堆上去的货色。”
林阳心中评价道，“不过这符家确实欺人太甚，看来林家如今的处境，比我想象的还要艰难。”
“吱吱！”
地面泥土翻涌，一只金鳞小兽钻了出来，跳到林阳肩头，口吐人言：“小子，忍得不错。刚才若是动手，老夫那一记‘地刺术’便能给那娘皮开个瓢。”
“杀了她容易，引来符家老祖就麻烦了。”林阳转身走回石屋，声音平静，“不过，这符清有一句话说得对。黑风山的劫修，确实是个大麻烦。”
…………
送走恶客，乱石坡再次恢复了宁静。
林阳并未因符清的威胁而乱了阵脚。对于他而言，提升实力才是根本。
密室之内，地火阵法运转，室内温度灼人。
林阳赤裸上身，盘膝坐于阵法中央。他取出一瓶暗红色的药液，仰头服下。这是他用赤阳真人留下的古方，结合这半年来收集的火属性灵材调配的“焚血汤”，专门辅助修炼《焚天锻骨经》。
药液入腹，瞬间化作滚滚热流，冲入四肢百骸。
“哼……”
林阳闷哼一声，全身皮肤瞬间变得通红，一条条青筋暴起，如蚯蚓般蠕动。他紧守心神，引导着体内那缕地心火髓，配合药力，一遍遍冲刷着骨骼。
骨骼在高温下发出细微的爆鸣声，仿佛在被千锤百炼。每一次冲刷，都是一次脱胎换骨的剧痛，但随之而来的，是力量的稳步增长。
半个时辰后，药力耗尽。
林阳缓缓睁开双眼，吐出一口带着火星的浊气。他低头看去，只见胸口处聚集了一团浓郁的黑红色煞气，那是修炼《焚天锻骨经》产生的霸道火毒与体内淤积的杂质。若是常人，需花费数日用水磨工夫慢慢化解，甚至需要服用昂贵的清心丹，否则便会伤及脏腑，留下隐患。
但他并未急着处理，而是目光幽深地瞥向密室外面。
那里，一只金鳞小兽正趴在阵法节点上呼呼大睡，正是寄宿着筑基残魂古山的地獭。
对于这个活了不知多少年的老怪物，林阳从未真正放心过。底牌，只有握在自己手里没人知道的时候，才叫底牌。
“移花接木。”
心中默念，天赋神通发动。
只见他伸出右手，虚空一抓。
密室另一侧，被重重阵法包裹的一盆灵植瞬间无风自动。那正是他精心培育的“紫纹煞心草”。
随着林阳心念转动，胸口那团黑红色的火毒煞气仿佛受到了牵引，顺着他的手臂涌出，化作一道肉眼可见的黑红细线，源源不断地没入紫纹煞心草的根部。
“滋滋滋……”
紫纹煞心草剧烈颤斗，原本紫黑色的叶片上，脉络瞬间亮起，仿佛在吞噬着某种大补之物。
这株灵草本就喜阴煞剧毒，如今被林阳强行灌注至阳火毒，两股极端的力量在草茎内冲撞、融合，竟产生了一种奇妙的平衡。
片刻之后，火毒尽数转移。林阳顿觉浑身轻松，通体舒泰，皮肤上那层骇人的赤红迅速消退，恢复了正常的白淅。
而那株灵草，叶片边缘竟生出了一圈妖异的红线，隐隐散发出一股令人心悸的灼热气息。
“变异了？”
林阳起身，走到灵草前仔细观察，嘴角勾起一抹满意的弧度。这变异后的紫纹煞心草，毒性之烈远超从前，不仅能作为他的“替死草”分担伤害，日后若是炼制成阴雷或毒丹，恐怕连筑基修士沾染了都要脱层皮。
他迅速从储物袋中取出一瓶事先准备好的“化毒水”，洒了一些在地上，伪造出用药液化解火毒的假象，随后又打出一道禁制，将紫纹煞心草的气息彻底掩盖，伪装成普通进阶的样子。
做完这一切，林阳才散去手中的法诀。
次日清晨，林阳开始收割灵谷。
他并未雇佣凡人，而是亲力亲为。
手中法诀变换，一道道青色的风刃精准地切断谷杆，随即用御物术将谷穗卷入早已准备好的麻袋中。
《大椿长青功》赋予了他悠长的耐力和对草木之气的敏锐感知。
在收割的过程中，他甚至能感觉到灵谷对他的一丝亲近，这让他对于木系功法的领悟又深了一层。
整整忙碌了一日，十亩灵田收割完毕，共得灵谷三千斤。
按照市价，这批灵谷价值约莫三百灵石。
这对于练气中期的修士来说，是一笔巨款，但对于身兼体修、阵法师、还要养一只吞金兽的林阳来说，只能算是杯水车薪。
“符家封锁了去往青石集的商道，白家不敢收，林家铺子又给不起高价……”林阳看着堆积如山的麻袋，眼中闪过一丝精光，“看来，只能走一趟黑市了。”
…………
云溪谷西北，八百里外。
这里是一片连绵的黑色山脉，常年笼罩在阴冷的罡风之中，故名黑风山。山中怪石嶙峋，草木稀疏，多生毒虫猛兽，原本是凡人绝迹的死地。
然而近半年来，这里却成了方圆千里内最令人闻风丧胆的魔窟。
黑风山主峰，一座巨大的溶洞内。
血腥气扑面而来，溶洞中央挖出了一个方圆三丈的血池，池中翻滚着粘稠的暗红色液体，无数冤魂在血水中哀嚎沉浮。
一个身披血袍的男子正盘坐在血池中央的一座石台上。他面容阴鸷，左脸颊上一道狰狞的伤疤从眼角延伸至嘴角，破坏了原本还算英俊的五官，让他看起来如同恶鬼。
正是从万蛇谷死里逃生的叶寒。
“噗！”
叶寒突然喷出一口黑血，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捂住胸口，那里隐隐透出一团诡异的青光，仿佛有一只虫子在心脏中噬咬。
“该死的血灵教……该死的噬心禁！”叶寒低声咒骂，眼中满是怨毒与疯狂。
当日他任务失败，不仅没能炼成凝元血丹，还损失了所有的阵旗和傀儡。逃回教中后，被护法种下这噬心禁，发配到这鸟不拉屎的黑风山创建分舵，收集生魂精血。
若是不能按时上交足够的精血，噬心禁发作，便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老大！”
溶洞外传来一声粗犷的呼喊。一个满脸横肉的独眼大汉大步走了进来，手里提着一颗血淋淋的人头。此人有着练气七层的修为，是叶寒收服的劫修头目之一，绰号“黑煞”。
“怎么样？”叶寒擦去嘴角的血迹，声音沙哑冰冷。
黑煞将人头扔进血池，激起一片血浪，咧嘴笑道：“幸不辱命。林家的一支商队被我们截了，三个练气五层的护卫全宰了，货物和灵石都在这。”
说着，他递上两个储物袋。
叶寒接过储物袋，神识一扫，眉头却皱了起来：“就这点东西？几百块灵石，还有些低阶药草？林家不是号称云溪谷首富吗？”
黑煞挠了挠头，无奈道：“老大，自从咱们封锁了商道，林家那些大宗货物都改走水路或者用飞舟运送了，咱们兄弟追不上啊。这支商队估计是旁系的，油水不多。”
“废物！”
叶寒眼中红光一闪，随手一道血煞掌印拍出，将黑煞打得倒飞出去，撞在石壁上吐血不止。
黑煞顾不得伤势，连忙爬起来跪地求饶：“老大饶命！老大饶命！不过……小的虽然没抢到大货，但抓了个活口，审出点有意思的消息。”
“说。”叶寒冷冷道。
“那活口说，林家最近出了个怪胎，叫什么林阳，躲在乱石坡种地。据说此人继承了丹草堂林素音的衣钵，手里有不少好东西，而且……而且符家的人前几日也去过乱石坡，似乎想吞下那里的产出。”
“林阳？”
叶寒眼神微动，脑海中并没有这个名字的印象。
“乱石坡……”叶寒手指轻轻敲击着膝盖，“那个地方我知道，地处偏僻，易攻难守。既然符家都感兴趣，说明那里肯定有油水。”
他猛地站起身，血袍鼓荡，周身煞气缭绕。
“传令下去，让老二带十个兄弟，今晚去一趟乱石坡。记住，我要活口，尤其是那个林阳，我要把他扔进血池，炼成血尸！”
叶寒眼中闪铄着残忍的光芒。他现在急需精血疗伤，也急需发泄心中的暴虐。既然抓不到林云飞那些天骄，那就拿林家的旁系开刀，既能恶心林家，又能补充资源。
“是！小的这就去办！”黑煞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
看着黑煞离去的背影，叶寒嘴角勾起一抹狞笑。
“林家……符家……等我伤势痊愈，筑基成功，我要把你们统统炼成丹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