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家,议事厅内灯火通明。
符清端坐于客座首位,一袭紫衣衬得她气质愈发清冷孤傲。
白家家主白玉堂则陪坐在下首,脸上堆着那副惯常的精明笑容,只是此刻眼神中透着几分忐忑。
一只机关木鸟静静停在红木桌案上,鸟喙微张,吐出一卷发黄的信纸。
“黑风山,叶寒伤重。血灵馀孽,强弩之末。”
符清扫过信纸上那歪斜扭曲的字迹,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她伸出纤细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有节奏的“笃笃”声,在这寂静的厅堂内显得格外清淅。
站在她身后的灰发老者眉头紧锁,沉声道:“大小姐,此信来历不明,恐怕有诈。那‘厉血煞’凶名赫赫,如今又疑似与魔修叶寒有关,黑风山地势险要,若是陷阱……”
“若是陷阱,这诱饵未免太直白了些。”
符清打断了老者的话,目光冷冽,“而且,送信之人既然知道叶寒的底细,想必也是局中人。这是想借刀杀人呢。”
“那我们更应谨慎,不如先回禀族长,请长老堂定夺?”老者建议道。
“回禀长老堂?”
符清轻哼一声,眼中闪过一丝不屑,“等那帮老家伙商议出个结果,黄花菜都凉了。况且,若是动用家族主力,大张旗鼓地围剿,这剿灭魔修、夺取筑基机缘的功劳,最后还能落到我头上几分?”
白玉堂闻言,眼皮微微一跳,连忙端起茶盏掩饰神色。
这符家大小姐,果然野心不小。
“三叔,不必多言。这次行动,我不打算动用家族公中的力量。”
符清转动着手中的玉扳指,语气不容置疑,“去把那几位依附于我名下的客卿召集起来,再加之我私库供养的死士,凑足两队人马即可。”
灰发老者面露难色:“大小姐,仅凭您的私兵,若那叶寒还有底牌……”
“所以,还需要一个替死鬼冲在前面。”
符清眼中闪过一丝精光,目光转向窗外青水乡的方向。
“给莫家的莫衍发个密函。告诉他,我知道莫云拜入丹霞派,他急于洗刷商队被屠的耻辱,以此稳固少主之位。我愿以私人名义与他联手,只需他带上莫家的好手配合,事成之后,叶寒身上的筑基机缘与魔道传承,我与他五五分成。”
说到此处,她冷笑一声:“莫衍那废物虽然胆小,但贪婪得很。有我牵头,他那点胆子也就壮起来了。只要莫家的人顶住正面的阵法杀招,我的私兵便可伺机而动,直取叶寒首级。如此一来,既除了隐患,那筑基机缘也能独入我囊中,何必还要看长老堂那帮老家伙的脸色?”
灰发老者见她心意已决,只能躬身应道:“是,老奴这就去安排。”
符清这才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向一直赔笑的白玉堂,淡淡道:“白家主。”
“在,在!符小姐有何吩咐?”白玉堂连忙起身,腰背微躬,一副唯唯诺诺的模样。
“这消息既到了你白家,我便不想在外面听到半点风声。”
符清声音清冷,透着一股森然寒意,“在我与莫衍动手之前,若有其他势力,尤其是那些不知死活的散修或者我族中长老知晓了此事,我唯你是问。”
白玉堂额头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连连作揖:“符小姐放心,老朽这就封锁消息,今日之事,绝不会传出这议事厅半步。”
符清满意地点了点头,长袖一拂,带着灰发老者大步离去。
待那紫衣身影消失在夜色中,白玉堂才直起腰,脸上的徨恐瞬间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深沉的精明。
他看着桌上那只机关木鸟,又看了看门外漆黑的夜色,轻轻摇了摇头,低声自语道:“私心太重,又轻视对手。这符家大小姐,怕是要在那黑风山上栽个大跟头喽……”
…………
青水乡,莫家。
“混帐!欺人太甚!”
伴随着一声怒吼,一只精致的青瓷茶盏被狠狠摔在地上,碎片四溅。
莫衍面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他虽勉强坐稳了这少主之位,但那个拜入丹霞派的堂弟莫云,始终是他心头的一根刺。
族中老家伙看他的眼神已多了几分质疑,若不能尽快平息事态,只怕这少主之位都要不保。
“少主息怒。”下首一名中年管事小心翼翼地劝道,“那机关鸟送来的消息未必属实,叶寒何等人物,怎会轻易暴露行踪?”
“空穴来风,未必无因!”
莫衍咬牙切齿,眼中满是阴霾,“手段残忍,除了魔道血灵教,谁还会吸干人血?若是不能剿灭此獠,难道要等莫云从宗门回来替我收拾烂摊子吗?到时候,这莫家究竟是谁说了算?”
正说话间,一名家仆匆匆入内,呈上一枚传音符:“少主,符家传讯。”
莫衍接过传音符,神识一扫,原本阴沉的脸色变幻不定。
“符清那个女人……”
莫衍捏紧了符录,指节发白,“她倒是打得好算盘,知道我忌惮莫云,便想拉我莫家下水。不过她说得对,叶寒不死,大家都别想安生。若是能拿到叶寒身上的筑基机缘,我便能彻底压过莫云一头!”
他深吸一口气,眼中透出一股贪婪与狠厉:“传令下去,召集族中三位供奉。既然符家肯出头,那我莫家也不能当缩头乌龟。这次,定要将那魔头碎尸万段,绝不能让莫云那家伙看笑话!”
“少主,是否要通知云溪谷林家?”管事问道。
莫衍冷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轻篾:“林家?林云飞二人走后,一盘散沙,叫上他们除了拖后腿,还能作甚?不必理会!”
“是!”
…………
黑石镇外,一处隐蔽的荒山溶洞。
洞口布满了枯藤,若不细看,根本发现不了这里别有洞天。洞内阴暗潮湿,只有一颗夜明珠散发着幽幽冷光。
柳红衣慵懒地靠在铺着兽皮的石榻上,手中把玩着一张特制的传音符。那符录上的灵光已经黯淡,显然刚被激发过。
“黑风山,叶寒伤重,符莫两家围剿。”
她红唇微启,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眼波流转间,却透着一股彻骨的寒意。
“林阳啊林阳,你这只小狐狸,果然没让我失望。”
柳红衣纤指一弹,传音符化作一团火光,瞬间燃尽。
她与林阳有过约定,这传音符是单向联系,除非有重大变故,否则绝不动用。
如今林阳既然传讯,说明他不仅确定了叶寒的位置,甚至可能已经与叶寒的人交过手了。
“能逼得你主动传讯,看来你是想借我的手除掉这个隐患。”柳红衣站起身,身姿曼妙,一袭红裙如火。
她走到洞口,望着远处漆黑如墨的夜色,心中暗自盘算。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叶寒的底细。那是她的师兄,也是她的梦魇。
“叶寒……”柳红衣低声呢喃,眼中杀机毕露,“万蛇谷让你逃了一命,这次我看你往哪跑。”
但她并没有立刻动身。
作为魔道,她深知“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道理。
叶寒即便重伤,也是一头受伤的恶狼。
他在黑风山经营时日虽短,但以他在阵法上的造诣,那黑风洞必然已被打造成了龙潭虎穴。
“符家那个丫头心高气傲,莫家那个草包急于立威,这两人凑在一起,正好去给叶寒探探路,消耗一下他的底牌。”
柳红衣轻笑一声,从储物袋中取出一套紧身夜行衣换上,又仔细检查了随身的毒针、迷烟和几张珍贵的爆裂符。
最后,她取出一张薄如蝉翼的人皮面具,复在脸上。
倾刻间,那张妖艳动人的脸庞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张蜡黄、平平无奇的中年妇人面孔。
“林阳既然想做执棋人,那我便做那最后收网的渔翁。若是那两家不中用,我再出手不迟。”
她身形一晃,如同一缕青烟般飘出溶洞,瞬间融入了夜色之中。
方向,正是黑风山。
但她的速度并不快,始终保持着一种若即若离的节奏,仿佛在等待着什么。
“林阳,你会去吗?”
行进间,柳红衣心中忽然闪过这个念头。
依照她对那个男人的了解,此人稳健得可怕,没有十成把握绝不出手。
这种正面对决的场合,他多半会躲在那个乌龟壳一样的乱石坡里看戏。
“哼,胆小鬼。”
柳红衣轻哼一声,脚下却不由得加快了几分。
…………
乱石坡,石屋密室。
外面的雨已经停了,但空气中依旧弥漫着一股湿润的泥土气息。
林阳盘坐在蒲团上,面前的青铜大鼎内,“百草玉液”已经酿制完成,散发着诱人的酒香。他取出一只玉勺,舀起一勺酒液,色泽如琥珀,晶莹剔透。
“好酒。”
古山那只金鳞地獭正趴在桌案上,两只前爪抱着一只比它脑袋还大的酒碗,喝得醉眼迷离,时不时打个酒嗝。
“小子,你这手酿酒的本事,倒是比你的修为涨得快。”
古山咂咂嘴,意犹未尽地说道,“不过,你真就这么坐得住?”
林阳将玉勺放下,端起酒杯浅尝一口,温热的酒液顺喉而下,瞬间化作丝丝灵气滋润着经脉。
“古老,你觉得丹霞派为何不直接出手剿灭这些魔修?”林阳没有回答古山的问题,反而抛出了一个看似不相干的疑问。
古山闻言,那双绿豆般的小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原本醉醺醺的神态瞬间消散了几分。他放下酒碗,用爪子抹了抹嘴边的酒渍,嘿嘿一笑。
“你小子……”
古山换了个舒服的姿势趴着,语气变得有些深沉:“你以为丹霞派是名门正派,就要以除魔卫道为己任?天真。”
“愿闻其详。”林阳做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这修仙界,资源是有限的。”
古山伸出一根爪子,在桌上划拉了一下,“云溪谷、黑石镇、青水乡……这些地方的灵脉、矿产、灵田,大半都掌握在四大家族手中。丹霞派虽然高高在上,但也需要这些家族上供资源,维持宗门运转。”
“若是天下太平,魔修绝迹,这些家族会如何?”古山反问道。
林阳目光微动:“休养生息,壮大自身。”
“没错。”古山冷笑一声,“家族一旦壮大,便会生出异心,想要更多的资源,甚至想要摆脱宗门的控制。到时候,丹霞派还得费心费力去打压他们,吃力不讨好。”
“但若是有魔修存在呢?”
古山指了指窗外黑风山的方向:“像叶寒这样的魔修,就象是一把悬在各大家族头顶的利剑。他们杀人越货,搞得人心惶惶,各大家族为了自保,就不得不依附于宗门,寻求庇护。同时,为了对抗魔修,家族不得不消耗大量的人力物力,实力自然也就被削弱了。”
“这就是所谓的‘养寇自重’。”林阳缓缓吐出四个字,眼中闪过一丝明悟。
“正是此理。”古山点了点头,“对于丹霞派那些筑基长老而言,几个练气期的魔修,反手可灭。但留着他们,既能磨砺门下弟子,又能敲打附庸家族,何乐而不为?只要这些魔修不闹得太过分,不触动宗门的根本利益,上面那些人,大都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甚至……”古山压低了声音,语气中带着几分嘲讽,“有些魔修背后,本就有宗门之人的影子。就象那万蛇谷的血灵大阵,若无宗门长老默许,叶寒一个散修,哪来的本事布下如此大阵?”
林阳沉默了。
虽然早已猜到几分,但从古山这位曾经的筑基修士口中得到证实,心中仍不免感到一丝寒意。
在这修仙界,所谓的正魔之分,在利益面前,不过是一层遮羞布罢了。
“所以,叶寒必须死,但不能死在丹霞派手里,也不能死在我手里。”林阳轻声说道,“让他死在四大家族的内斗和围剿中,才是最好的结局。”
“莫家为了复仇,符家为了立威,柳红衣为了了结因果。他们都有出手的理由,而我……”
林阳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远处渐渐泛起鱼肚白的天际。
“我只是个种田的旁系弟子,只求在这乱世中,守好这一亩三分地。”
古山看着林阳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心如止水,谋定后动。你小子这性子,确实适合修仙。不过……”古山话锋一转,“若是他们杀不了叶寒,反而被叶寒反杀,你当如何?”
林阳转过身,平静的脸上露出一丝淡淡的笑意,那笑容中,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狰狞。
“那就只能请古老再辛苦一趟,激活那‘地煞阴雷阵’了。”
“毕竟,我也不是什么善男信女。”
古山一愣,随即哈哈大笑:“好!好一个不是善男信女!老夫就喜欢你这股子阴狠劲儿!来来来,再喝一碗!”
石屋内,一人一兽推杯换盏。
而在数十里外的黑风山,一场针对叶寒的围杀,已然拉开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