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学期即将结束。”
羽村悠一徐徐开口,声音传遍教室里的每个角落,“在过去几个月里,我看到了各位在学业与艺能活动之间付出的努力,也看到了诸位在成长路上的挣扎与坚持。”
他话锋微转,语气多了一丝郑重。
“然而,对于夜间部三年级的部分同学而言,下个学期,将是你们在中学阶段的最后时光。”
他一边说着,一边不经意地扫过近藤真彦和坐在角落脸色依旧有些苍白的松本伊代。
“这意味着,你们将同时面临毕业学分的最终审核,以及事务所为你们规划的更为密集的艺能界工作。”
他顿了顿,让话语的分量沉入每个人的心中,“这绝非易事。学业与事业的平衡,将在下学期成为你们必须直面,且必须克服的挑战。”
羽村悠一特意放缓了语速,目光落在近藤和松本身上。
“尤其是那些目前学分尚存隐患,或者心思还未完全收拢的同学。例如,近藤同学,你的近代史报告至今未交。松本同学,你的出勤率已经亮起了黄灯。”
他没有用严厉的批评,而是在陈述事实,但这平静的指涉比任何责骂都更具压迫感。
“偶象的身份,并非你们逃避学业的特权,相反,它要求你们付出比常人更多的努力,去维系一个榜样应有的基本姿态。我不希望在下个学期,听到任何一位同学因为学业问题而面临延期毕业的风险。那无论对你们的个人声誉,还是职业生涯,都将是沉重的打击。”
羽村的话象一盆冷水,浇熄了教室最后一丝躁动。
所有人都意识到,羽村老师并非不关注大家的表现与状态,他只是将一切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在最关键的时刻,给出独具他风格的警示。
“希望诸位能利用好假期,认真反思,查漏补缺。”
他最后说道,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平和,“本学期到此结束。近藤真彦,留下。其他人,解散。”
学生们安静地开始收拾书包,没有人敢大声喧哗。
中森明菜快速地看了一眼被单独点名的近藤,又望了望讲台上那个沉稳如山的身影,心中百感交集。
她拉起还想看热闹的小泉今日子,低声说道:“我们走吧。”
教室很快空荡下来,只剩下羽村悠一,和那个依旧站在原地,低着头,拳头紧握的近藤真彦。
窗外的霓虹依旧闪铄,映照着近藤脸上变幻不定的神色,也映照着羽村悠一的眼睛。
近藤真彦的课后辅导,现在开始。
羽村悠一知道,他要面对的远不止是一个问题学生那么简单,而是一个在扭曲环境中成长起来,即将挣脱缰绳的危险灵魂。
所有学生默默离开,教室里的空气一下子冷却了下来。
窗外的风把深冬的晚霜吹得轻响,显得课后辅导的开场氛围越发诡异。
近藤真彦站在原地,像只被逼到墙角的野性动物,明明想展露獠牙,却因为某种本能的畏惧而迟迟不敢抬头。
“老师,我最近工作比较忙……”
他试图抢先开口,却声音虚浮,他想要尽快结束与羽村悠一的话题。
羽村没有开口,也没有象往常那样坐在椅子上,而是径直走向窗边,推开半扇窗,让风灌入。
冷空气扫过近藤的脸,他不由得后背发凉。
“忙到连一张报告都交不出来?”
羽村吐字清淅,每个字像敲在心脏上的慢锤。
近藤真彦眼皮跳了跳,似乎想反驳,却被羽村的下一句话堵住了喉咙。
“还是说,近藤同学根本没把这当一回事?”
短短一句,精准刺穿了近藤真彦的内心,他象被抽出骨架一样泄了气。
羽村盯着他许久,那是一种教师极少会对学生使用的目光,快要看穿对方的灵魂。
近藤真彦终于被逼得不耐烦,冷笑一声,“反正我也不打算升学,杰尼斯那边说,我明年会正式……”
“正式添加艺能界,你就能随便丢掉责任了吗?”
“我没有——”
“不,你有。”
羽村平静地打断了近藤真彦,声音寡淡得象是在讲天气,却让人无法躲避。
“近藤同学,你的问题不是不努力,而是你根本不知道努力应该用在哪里。”
他走近一步,距离近藤不足一米。
那种压迫感,与其说是教师对学生的威严,不如说是成年人对即将失控的年轻灵魂做最后一次的确认。
“你将所有聪明都花在取悦他人,粉丝、玛丽桑、杰尼桑、媒体。唯独没有一次,真正花在你自己身上。”
近藤愣住,不知为何竟忽然失语。
羽村继续说道:“更糟的是,你已经习惯了讨好、撒谎、迎合。你相信只要脸上带笑,就可以跨过所有深渊。“但人生不是综艺节目。”
“更不是你父亲训练你表演的舞台。”
此刻,仿佛有什么在近藤心里被踩碎。
那一瞬间,他的眼神陡然变得阴狠,露出咬人的迹象。
“你——你有什么资格说我父亲——!”
羽村没有后退,“我去过你家,家访,杰尼斯事务所没有告诉你吗?”
短短一句话,却象一把锋利短刀直接划开他最深的伤口。
近藤猛然后退一步,脸色苍白,象是第一次发现,羽村悠一看穿他的速度,比世界上任何一个人都快。
羽村不再逼他,而是坐回讲台前,拿起那本依旧空白的近代史报告。
“近藤同学。”
“我原本以为你只是迷失,只要拉一把,就会回到正轨。”
“但今天我明白了——”
羽村抬起眼,看向那个满身焦躁傲慢又畏惧混成一团的少年。
“你并不是迷路,你只是想走一条所有人都无法想象的黑暗捷径。”
羽村对于近藤与喜多川玛丽的事情,有所耳闻,他之前一直不敢相信有如此龌龊之事。
近藤攥得手指发白。
羽村轻叹一声,将红笔放下。
“我以后不会再试图改变你,因为你不是需要引导的孩子。”
“你是一个必须由你自己决定要成为什么样下场的大人。”
教室安静得象被抽空空气。
近藤真彦终于抬头,眼中第一次不是愤怒,也不是畏惧。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茫然,那种从小到大、第一次失去舞台中央的光芒后的茫然。
“你不管我了?”
“我不是你的经纪人。”
羽村淡淡回答道:“也没有义务为你的人生负责。”
“我能做的唯一一件事,只是告诉你——”
他顿了顿,这一次目光冷硬。
“你每一次欺骗、玩弄、逃避,都迟早要让别人付出代价。”
“而你将来会后悔,不,也许你并不会后悔。”
近藤喉结动了动,却一句反驳都说不出来。
风从窗外吹入,掀起他额前厚重的刘海,显出他那张其实还很稚嫩的脸。
片刻后,他握着拳头,憋出一句几乎听不清的低语:
“……可是……我不知道怎么当一个好人。”
羽村沉默片刻。
这是他第一次,没有居高临下地看近藤,而是像看一个漂浮在海上的少年。
“那不是我的课题。”
羽村轻声道。
“那是你的命运。”
他合上报告本,将它推回近藤手边。
“下学期,你要不要补交报告,随你。”
“你要不要毕业。随你。”
“你要不要毁掉自己,也随你。”
羽村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粉笔灰。
“你有选择权。”
“所以,从这一刻开始,我尊重你的选择。”
教室门被轻轻推开。
羽村走出时,连头也没有回。
只留给近藤一个萧索却冷静的背影。
近藤真彦站在原地,他忽然发现有人不是为了利用他、讨好他或控制他,而是彻底放弃改变他。
而这种被松开的感觉,比责骂更可怕。
他盯着手里的空白报告本,手指微微颤斗。
仿佛那不是一本作业,而是一把命运的刀。
许久,他喉咙滚动,象是想喊出什么,但最后,他只是无声地咬紧了牙关。
咔。
握紧报告本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