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末的东京,有着刺骨的干冷。
那种干燥的寒冷似乎能直接穿透衣物,钻进骨髓。
天空是毫无怜悯的铅灰色,风从建筑之间呼啸而过,卷起地面零星几片不肯落尽的枯叶。
朝日电视台的两辆白色面包车在中野高等学校门口显得格外扎眼,车身上醒目的台标像某种宣告,打破了校园清晨惯有的宁静。
工作人员穿着厚实的羽绒服,嘴里呼出白气,动作麻利地从车上卸下设备。
沉重的 betaca摄象机、装着备用电池的铁箱、缠绕如蛇的电缆、还有反光板、录音杆等等,这些冰冷的金属器械在晨光中泛着毫无生气的光泽。
校门口已经聚集了几个早到的粉丝,他们裹着围巾,冻得不停跺脚,却还是举着相机试图捕捉什么。
警卫在一旁维持秩序,脸上带着无奈的表情,他们并不理解粉丝们的热情。
“让一让!设备要过去!”
一名年轻的助理导演大声喊着,推着一车器材穿过校门。
摄象机镜头盖还未取下,但那只黑色的“眼睛”本身已经带来了无形的压力。
夜间部的教室。
此刻,距离上课还有一个小时,但学生们已经陆续到了。
或者说,学生们被迫提早到了。
事务所的经纪人、助理们,像母鸡护小鸡般将各自的艺人送来,反复叮嘱着“注意形象”、“记得微笑”、“别说不该说的话”。
教室里,弥漫着一股不同寻常的紧张感。空气中有淡淡的发胶香味、粉底的味道,还有某种类似舞台开场前的焦虑气息。
“我的头发!发型师今天弄得太卷了,根本不象学生!”一个女生对着小镜子哀嚎。
“衬衫领子,领子!帮我看看歪没歪?”
“摄象机到底会从哪个角度拍啊?我这边脸比较上镜……”
“要是问我问题答不上来怎么办?昨晚背的稿子全忘了!”
学生们像被放在聚光灯下无处可逃的小动物,既紧张又带着某种病态的兴奋。
她们反复整理着其实已经很整齐的校服,检查指甲是否干净,练习着最自然的笑容,那种观众们喜欢的“不经意间被拍到”的笑容,实际上需要反复练习才能掌握。
小泉今日子罕见地安静,她坐在靠窗的位置,望着楼下正在搬运设备的工作人员,眼神复杂。
松本伊代则坐得笔直,对着镜子一遍遍调整刘海的角度,嘴唇抿成一条紧绷的线。
教室后门忽然被推开。
羽村悠一一走进来,原本嘈杂的议论声立刻降低了几个分贝,但没有完全停止。
学生们像做错事被抓个正着般,迅速回到座位,但眼神依然不安地飘向窗外走廊。
因为就在教室外面,工作人员正在架设轨道和灯光设备。
羽村今天穿着深灰色的西装,比平时更正式一些。
他手里拿着教案和几本历史书,步伐平稳地走向讲台。
一来到教室,他就能感觉到这里弥漫着紧张的氛围,看见那些年轻面孔上强装镇定下的慌乱。
他刚把课本放下,门口却传来一个懒散拖沓的声音,划破了教室里勉强维持的安静。
“老师,读书报告。”
近藤真彦站在门口,校服外套敞开着没拉拉链,露出里面价格不菲的针织衫。
他走路带风,步伐刻意放慢,跟拍电视剧一样,带着表演性质的随意感。
在全班注视下,他走到讲台前,把文档夹往羽村手里一塞,动作随意得仿佛是在便利店门口发传单。
羽村低头看了一眼文档夹。
封面是普通的牛皮纸,但标题用马克笔端端正正写着:《德川家康与耐心的意义——从等待到天下的距离》。
翻开第一页,便露出真面目。
第一页,两段话,字迹工整,但内容空泛,象是从某本通俗历史读物里抄来的概述。
段落结束后是大片刺眼的空白,几乎占满半页。
第二页,则是几句勉强拼凑的语句,开始出现语病和逻辑跳跃。
关于“忍耐”的论述突然转到“现代偶象的压力”,牵强得令人皱眉。
第三页一开始,完全空白。
只有页脚标注着“ 3”的字样。
整份报告不超过五百字,而他在课堂上要求是三千字。
羽村抬眼看他,表情平静。
真彦耸肩,动作幅度很大,确保全班同学以及门口已经开始探头探脑的摄影助理都能看到。
他这番作态,无疑是在说“你说要写,我就写咯。”
近藤真彦语气轻挑,没有丝毫反省过的感觉,反而带着某种挑衅。
他知道摄象机在外面,知道这是节目第一天拍摄,知道在这种时候,老师通常不会严厉训斥学生,因为这会破坏节目想要的“和谐校园”氛围。
他在测试羽村悠一的边界。
羽村当然看得出来。
他合上文档夹,纸张发出轻微的“啪”声。
他没有发作,而是用平时上课那种平稳的声线问道:“你认为这份报告能算完成吗?”
近藤真彦笑得吊儿郎当,身体微微后仰,展现出一个非常放松的姿态。
“老师你不是说过嘛?尝试也值得肯定。我尝试了呀。”
所以,他根本没有悔改,只是在敷衍,并且享受这种敷衍被所有人看见的过程。
羽村沉默了两秒。
他能感觉到教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这里,能听见走廊上摄象机调试的机械声,能想象制作人在监视器前期待着什么戏剧冲突的表情。
然后他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意外的事。
他轻轻阖上报告,把它放在教案旁边,语气没有任何波澜,“我会看的。”
近藤真彦愣了一下。
嘴角那抹得意的笑凝固了半秒,眼神里闪过一丝猝不及防的空白。
他根本没料到羽村老师竟然不接招,不训人,不给他继续表演的机会。
他分明记得,羽村是那种“要做就做到最好,要么就不做”的人。
也就是在那一瞬间,近藤真彦的眼神里闪过一点不耐烦以外的东西,象是莫名的戒备,某种他精心准备的戏码被突然取消后的无措。
他最烦的,就是别人看穿他,不按他写的剧本走。
羽村却只是淡淡地扫了他一眼,开口道:“去上课吧。要打铃了。”
近藤真彦撇撇嘴,重新戴好了那副玩世不恭的面具,“是是是,老师。”
在全班注视下,他大摇大摆走向自己的座位,脚步故意踏得很响。
坐下时,他把椅子往后翘,只用两条椅腿支撑,又是一个挑衅的姿势。
教室里的混乱并没有因为这个小插曲而平息,反而更加明显了。
摄影组的先遣人员已经进来,是两个年轻的助理,扛着测试用的手持摄象机。
虽然镜头盖还盖着,但仅仅是机器的出现,就足以让空气更加紧绷。
“他们进来了!”有人小声惊呼。
“别往那边看!自然点!”
“我呼吸不过来了……”
“今日子,我口红是不是太红了?学校规定不能化妆,但是不化妆上镜脸色好差……”
有人手忙脚乱地补粉,有人偷偷把显眼的发夹摘下来塞进书包,有人反复练习着专注听课的表情,结果看起来更象在发呆。
一个刚出道的新人偶象紧张得手指发抖,不小心把铅笔盒碰掉在地上,哗啦一声响,所有人都看过去,她一下子涨红了脸。
羽村准备开口让大家安静,深吸一口气,手已经撑在讲台上,却听见教室第一排传来那个熟悉的懒洋洋的声音。
“哎,大家放轻松啦,又不是第一次上电视。”
不知何时,近藤真彦又站了起来,斜靠在桌边,两条长腿交叠,一只手插在裤袋里。
他说话时故意看着门口那两个摄影助理,笑容璨烂得刺眼,语气轻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