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藤君你别吓我,我没上过这种纪实综艺啊!”一个女生正拿着化妆镜,冲着近藤真彦小声抱怨。
“近藤同学,我今天刘海不听话,你看是不是很奇怪?”另一个女生真的转头问他的意见。
“真彦,你会被拍耶!你都不紧张吗?也是,你可是大明星呢!”
原本教室里被羽村进来压下去的议论声,被近藤真彦一句话重新点燃,并且变本加厉。
教室里的涟漪,迅速扩散成波浪。
近藤真彦完全享受这种乱糟糟的气氛。
别人越是紧张,他就越是轻松。
别人越是慌乱,他就越兴致勃勃,他象站在舞台中央的主持人,开始点评每个人的状态。
“三田同学,你的表情太僵硬了,放松点。”
“那边那个,哎,早见优同学,一直低头干嘛?镜头拍不到你哦。”
“哎,要不要我教你们怎么在镜头前假装认真听课?”
几个女学生真的被他逗笑了,大家紧张感似乎缓解了一些,但代价却是,课堂秩序的彻底瓦解。
羽村悠一无奈扶额,一阵熟悉的疲惫浮上心头。
果然,这个少年从来不会帮忙维持秩序,只会火上浇油,并且很懂得如何让火烧得更旺。
他转头看向了近藤真彦,目光平静,却给人一种凌厉的制止意味。
近藤真彦对上他的视线,不但没收敛,反而挑了挑眉,一副“我又没做坏事,只是在帮大家放松”的理直气壮神情。
他朝羽村做了个“请开始上课”的手势,动作夸张,象在演舞台剧。
羽村悠一闭了闭眼,把怒火压在了心底,再睁开时,语气里多了一丝不容置疑。
“上课了。”
“是,羽村老师。”
话音落下,近藤真彦才懒洋洋地拖着脚步回到座位,动作慢吞吞的,故意让所有人都看着他走完那短短几步路。
他坐下时,椅子腿在地面刮出刺耳的声音。
而此刻,教室前门终于完全打开。
今日,正式的拍摄开始了。
主摄象机被推进来,黑色的镜头充满了机械感,冷冰冰的,缓缓扫过整个教室。
强烈的摄影灯光猛地亮起,刺得几个学生下意识眯起眼。
录音师举着长长的麦克风杆,影子投在墙壁上,像某种怪异的昆虫。
导演的声音从走廊传来,“好, 3号机就位。 1号机准备拍老师进场的反应。同学们,自然一点,就象平时上课一样。当然,我们知道这不可能是平时。”
教室里发出了一阵尴尬的笑声。
羽村悠一站在讲台上,看着台下那些年轻的脸。
有的同学紧张得嘴唇发白,有的强装镇定手指却在发抖,有的像近藤真彦那样完全进入表演状态,还有几个刚出道的新人,已经放弃挣扎,表情完全放空。
他翻开了课本,粉笔在黑板上写下今天的日期:昭和 58( 1983)年 1月 27日。
紧接着,他象往常那样转身,面对满教室的学生,和那些正在记录这一切的摄象机镜头。
“今天,我们讲明治维新后期的教育制度改革。”
尽管他的声音依旧平静,毫无波澜,但一切都不同了。
镜头在转动,磁带在录制,灯光让每个人的影子都变得格外清淅。这不再是普通的课堂,这是一场被观看、被剪辑、被解读的表演。
而拍摄第一天的混乱,才刚刚开始。
……
“三、二、一,开始!”
副导演的手势落下,教室前门被完全推开。
主摄象机被平稳地推入,滚轮在木地板上发出低沉的嗡鸣。
那黑色的镜头象一只缓缓睁开的巨大眼睛,不带任何感情地扫过教室的每个角落。
几乎就在同一瞬间,学生们全都屏住了呼吸。
身体僵硬,眼神固定,连大家翻书的动作都停滞在半空。
羽村悠一注意到,孩子们的眼球还随着镜头的移动而微微转动,那是生物面对未知威胁时本能的警觉。
空气中飘浮的粉笔灰在强烈的摄影灯光下清淅可见,每一粒尘埃都在光束中飞舞,像被惊扰的微型星系。
当然,还有一个例外,那便是近藤真彦。
他坐在教室第一排的位置,那是羽村悠一给“调皮学生”安排的特殊座位。
阴差阳错之下,这里反倒能够保证他的侧脸轮廓被完美捕捉。
此刻,他双臂放松地抱在胸前,身体后仰靠着椅背,坐姿慵懒
他的得近乎傲慢。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不是紧张尴尬的笑,而是一种“我知道你们在拍我”的笑容,似乎全然掌控了一切,就象在拍摄他自己的专属节目。
镜头像被磁铁吸引般贴着他。
摄影师不自觉地推了个近景,那张年轻俊朗的脸在监视器上放大。
近藤真彦精心打理过的蓬松发型,眉梢恰到好处的弧度,以及下颌线在光影中的锋利感。
教室走廊外,传来了低低的赞叹声。
“近藤君的镜头感果然不一样。”
“完全不需要指导,自己就知道给角度。”
“这种天生的明星气质,真是……”
真彦听到了,他从工作人员交换的眼神和压低的笑声中听懂了。
他毫不掩饰地扬起嘴角,那个笑容在镜头里又放大了一些,明亮、自信、充满魅力。
此刻已经注意到了工作人员们的变化,于是他颇有心机地微微调整了坐姿,让窗外的自然光正好打在他半边脸上,形成完美的光效。
羽村悠一站在讲台上,将这一幕尽收眼底,他忽然明白了什么。
这个少年不是在故意捣乱。
换一句话来讲,捣乱只是表象。
更深层的是,近藤真彦已经习惯了镜头成为他世界的中心。
从十几岁时进入杰尼斯开始,他的青春期就是在闪光灯、摄象机和无数注视下度过的。
对他来说,“被人看着”不是压力,是常态,那不是干扰,是他存在的证明。
近藤真彦也许可能认为,别人在教室里学习和自己在节目中被拍摄没什么本质区别。
反正,这都是某种表演,只是剧本和观众不同罢了。
这种少年在昭和时代的艺能界彼彼皆是。
过早接触成人世界的规则,他们学会用笑容交换掌声,意识到自己的价值可以用收视率和唱片销量来衡量。
他们在镜头前长成,也在镜头前扭曲。
但在教室里,在教育这个领域,这是最大的麻烦。
因为教育需要专注,需要沉浸,需要暂时忘记自己被观看这件事。
而近藤真彦,已经忘记如何忘记。
羽村深吸一口气。
那股气沉入丹田,让他原本就挺拔的身姿更加稳定。
他没有看监视器,没有看导演,视线静悄悄地落在了近藤真彦的身上。
“近藤同学,”他的声音在突然安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淅,“请你坐正。”
他的提醒,象在纠正一个无意识的小动作。
近藤真彦脸上的笑容僵硬了一会儿,镜头还对着他,他能感觉到摄象机那边冰冷的注视。
全班同学都在看,工作人员在等他的反应。
然后,他慢吞吞地调整了坐姿。
后背离开椅背,手臂放下,手肘撑在桌面。
动作是配合的,但每一个细节都充满了表演性。
近藤真彦头微微偏转的角度,手指交叠的方式,以及调整坐姿时那声叹息,都象是精心设计过的。
此刻,他的嘴角依然带着笑意。
尽管不喜欢服从命令,但他照做了。
这就是近藤真彦的特点,他不会公然违抗,不会到完全对抗的地步。
他遵守规则,只是不把规则放在心里,他配合要求,只是用配合本身来证明这一切都是游戏。
你永远不知道他是真的听话了,还是在表演听话这个动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