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日电视台六楼的会议室。
这里是这个庞大媒体帝国无数决策诞生的地方。
会议室厚重的隔音墙隔绝了外界所有声音,只有中央空调发出低沉的嗡鸣。
此刻,房间里的空气比机器更沉重。
烟雾缭绕,咖啡冷却在纸杯里,烟灰缸已经堆满,空气里混着尼古丁的焦苦和人体散发的焦躁。
长桌的一侧,节目组的重要成员几乎全部到齐。
制作人木叶脸色铁青,企划松本不停地翻着台本,导演西村眉头紧锁,gg商代表则靠在椅背上,不耐烦地抖着腿。
赞助商的两位专员坐在角落,面色不悦,因为昨天的初剪样片让他们很不满意。
而在长桌另一端,羽村悠一独自坐着。
他身上的装束与这个环境格格不入,普通的深色教师外套,熨烫平整,但明显不是名牌。
他白色衬衫的领口一丝不苟,简单的黑框眼镜,还有那双放在膝上、指甲修剪干净的手。
但若仔细看他的眼睛,会发现那里已经有了变化。
第一次拍摄结束后,羽村悠一已经意识到自己无法置身事外,他对艺能界产生了好奇,不再是去年那个只想安静教书、对艺能界敬而远之的年轻教师。
那双总是平静的眼睛深处,多了一种锐利的观察力。
为了“配合”这档综艺节目,他利用了空闲时间专心研究近十年来的综艺节目。
制作人木叶“啪”的一声,把厚厚的台本摔在桌上,纸张散开,露出里面用红笔圈画得密密麻麻的批注。
“羽村老师!”
他压抑着自己的怒火,声音微微发颤,“我们昨天开了三个小时的复盘会!你知道问题在哪里吗?你!你把所有能出戏的地方全压掉了!”
他抽出几张分镜草图,甩到羽村面前,又接着说了下去。
“这里!中森明菜明显走神了,按照正常流程,你应该点名提醒她!这是多好的师生交互画面!可你干了什么?你等她自己回神!等了整整二十秒!二十秒在电视上就是死亡沉默!”
“还有这里!”
他又抽出另一张,“小泉今日子和松本伊代明显在底下传纸条,你明明看见了,却装作没看见!你知道如果拍到你走过去没收纸条,然后两个当红偶象像普通高中生一样低头认错,那会多有效果吗?”
企划松本冷笑着接话,语气非常不善。
“羽村老师,你是不是没搞清楚状况?我们做的是综艺节目,不是教育纪录片。我们需要冲突、需要泪点、需要矛盾,这些你全给压下去了。你这么挡镜头,我们拿什么交差?拿学生们安安静静听课的画面吗?”
gg商代表终于忍不住,把半截烟按灭在烟灰缸里。
“我直说了吧,羽村老师。综艺没有戏剧性,观众不会看。观众不看,我们的gg就没价值。gg没价值,这节目就活不下去。你明白这个逻辑链吗?”
所有的压力,全部从桌子那头涌来。
所有人都盯着羽村,等待他的反应,等待着他辩解、道歉、妥协,乃至于愤怒离场。
出乎大家意外,羽村只是轻轻推了推眼镜,象个没事人一样。
他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桌面上,十指交叉。
然后,他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愣住的话。
“你们要戏剧性?”羽村的语气平静,但用词完全变了,“我明白的。”
制作人木叶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他以为羽村又要用教育当做借口。
“但你们现在拿在手里的,是业界八十年代最危险、最容易翻车的题材,偶象加校园日常。”
说到这里,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全场,那是一种审视的眼神。
“你们清楚这个组合的敏感度吗?这是观众心理最脆弱、道德防线最高、最容易引发舆论爆炸的交汇点。”
“偶象代表着完美幻想,校园代表着纯洁成长。把这两样东西放在一起,就等于把最易燃和最易爆的物质混合。各位,你们是想要制造温暖的光,还是把自己炸上天?”
会议室安静了一下。
节目组几个人交换着眼神,他们在彼此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惊讶。
这个一周前还完全不懂电视制作的教师,现在说的话,句句戳在行业最深的痛点上。
企划松本试图反驳,“哪有那么夸张……”
“不夸张。”
羽村毫不客气地打断他,“我这一周,每天晚上都在资料室看昭和时代的综艺文档。从七十年代末的《明星学生》、《青春纪念册》,到你们台八十年代初的《青春的火焰》,还有那些深夜播出的教育类纪录片《日本の素颜》,我看了至少五十个小时的录像带。”
gg商代表眯起眼睛,重新打量羽村,“羽村老师,你突然很懂行啊?”
“被迫学习而已。”羽村淡淡回应,“如果我不懂你们行业的规则,我就没法在你们的规则里,保护我的学生不被规则伤害。”
导演西村倒抽一口冷气,“你看过《明星学生》?那是 1977年的节目,母带都发霉了,我们台资料室都不一定找得到完整版……”
“朝日电视台资料室的编号是……共十三卷……”
羽村准确地报出编号,“nhk放送博物馆的公开文档区也有部分副本。我看的是后者,画质更好一些。”
所有人都愣住了。
羽村继续,象在做一个学术报告。
“《明星学生》为什么在播出两年后被腰斩?表面理由是收视率下滑,实际原因是后续节目组试图制造暧昧的隐晦叙事,引发家长团体大规模抗议。”
“制作团队当时辩解只是展现青春期慕情,但观众们,特别是中年女性观众,不买帐。她们不能接受自己孩子看的节目里,有这种模糊的边界。”
说完,他看向制作人木叶。
“你们现在想走的路线,和《明星学生》的失败轨迹,相似度超过百分之七十。”
制作人木叶的脸色变了。
这段行业黑历史,连台里很多年轻制作人都不知道。
“诸位,你们在做一个危险节目,你们想要混合偶象的苦难、学习的艰辛、青春的挣扎。这三样东西,单独拿出来任何一个,都能做出好节目。但混在一起?”
他摇了摇头,叹了口气。
“只要比例错了一点点,剪辑偏了一寸,叙事歪了一度,整个节目就会掉进万劫不复的深渊。这个时代的粉丝,你们比我更清楚,他们的爱可以捧你上天,他们的愤怒也能烧得你尸骨无存。”
会议室陷入了更深的沉默。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这是事实。
他们经历过,见过,而且还亲手操作过那些舆论操控,太清楚这个行业的刀刃有多锋利。
羽村悠一压低了声音,每个字都钉进了空气里。
“所以,如果你们真的想要收视率,不是靠制造虚假冲突,而是靠呈现真实却安全的张力。”
他翻开自己带来的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写满看分析、箭头和图表。
“例如,真实的努力。不是假装很努力,而是拍中森明菜在赶完深夜通告后,如何在车上借着路灯背单词。拍小泉今日子为了不拖累小组进度,即使感冒也坚持参加文化祭排练。”
“真实的压力,也可以是一个切入点。不是节目组制造压力,而是记录压力。拍她们如何在经纪人、学校、粉丝期待之间查找平衡。拍她们第一次拿到糟糕的考试成绩时,那种真实的失落和随后真正的努力。”
“真实的失败和重新站起,这个例子,我相信观众们也会喜欢。不是要求节目组编排失败,而是捕捉失败的瞬间。就比如说,拍某个学生在文化祭策划会上提案被否决,然后如何调整方案,再次挑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