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短一句话,没有任何夸张的修辞、特别的强调,没有“让我们一起热烈欢迎国民偶象”之类的开场白。
羽村悠一真的在迎接两个迟到的转学生,压根没有给予松田圣子与田原俊彦任何特殊对待。
那种平常心,在此时此刻,反而显得格外不平常。
也正因如此,松田圣子忽然感到一种奇怪的安心。
在被镜头和目光重重包围的环境里,这种被当作普通学生对待的平常感,竟成了一种稀缺的庇护。
她在想,学校之所以让羽村参演这档节目,一定有什么必然原因。
暂时打断了脑海里的想法,圣子微微鞠躬,声音清淅又大方,“我是松田圣子。请多指教。”
田原俊彦随后跟进,笑得阳光明媚,“田原俊彦。请多关照。”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了教室,室内的空气在这一刻发生了肉眼可见的变化。
所有人都在下意识地查找新平衡的紧张感。
大家的视线在空中交错、回避、再交错。
呼吸声、衣服摩擦声、椅子轻微的吱呀声等等,这些平时不会被注意的细节,此刻都被一一放大。
摄像头尚未正式激活录制,但机身上的红色待机灯亮着,像沉默的眼睛。
它们的存在已经改变了这个空间的法则,每个人都知道自己正在被观看,即使观看者尚未按下录制键。
中森明菜依旧保持着端正的坐姿,她没有回头。
但她很清楚,松田圣子正在走向她斜后方那个空着的座位。
这是节目组为圣子提前安排好的位置,既不在最显眼的前排,以免过于突出,也不在不起眼的角落,毕竟圣子是主角之一。
圣子的位子,在第二排靠走道的一方,与明菜只隔一条过道。
这个距离,象一根细针,轻轻扎进她的意识里,并不疼,却让人无法忽视。
中森明菜能明显地感觉到教室里视线流向的变化。
那些原本习惯性落在她身上的目光,包括同学的、工作人员的、还有镜头的,并没有消失,而是被分走了一部分。
不是被粗暴夺走,而是自然地分流、倾斜。
这让她心底生出一种陌生的不安。
中森明菜并非不自信。
在舞台上,在录音棚里,在镜头前,她知道自己能做到什么。
但此刻,在同一个封闭空间里,出现了另一个默认的无需证明的天然中心。
松田圣子哪怕什么都不用做,只要她存在,就自动成为教室里备受瞩目的内核。
这是曰本偶象界残酷的层级现实,是中森明菜正在攀登却尚未抵达的高度。
她放在桌下的手,轻轻握了握。
松田圣子在指定的座位坐下。
她放下书包,动作轻缓,坐姿端正,双腿并拢斜放,双手交叠放在膝上。
圣子的目光落在桌面摊开的课本上,那是节目组准备的《近代历史 b》,她翻开到《大正民主》那一课。
至始至终,圣子的表情温和得平淡,没有任何多馀的动作或表情。
这是她刻意选择的状态。
从业多年,圣子太清楚自己的存在感有多强。
只要她稍微放松一点控制力,稍微流露出一点真实的情绪或个性,空间的平衡性就会被打破。
所有人,包括学生、老师、工作人员在内,大家都会不自觉地去迎合她、观察她、回应她。
她不想成为压倒一切的存在。
至少在今天,在第一次进入教室的此刻,她希望自己是一个低调的学习者的角色。
但即便如此,她依然能感觉到镜头在自动查找她的脸。
同学们的视线在偷偷瞟向她,空气中的注意力在向她倾斜,就连窗外透进来的光线,都好象更愿意照在她那一侧。
松田圣子心里明白,她什么都没做,却已经占据了位置。
而这,正是最危险的地方。
因为她不是来占据位置的,至少在节目的叙事里,她应该是来体验普通学生生活的。
但如果连最基本的平等起点都不存在,这个体验又如何真实?
她抬眼,看向讲台。
羽村已经开始讲课了,他先是在黑板上写下今天的日期:昭和 58年 2月 1日。
然后他迅速转身,开始讲解文化祭筹备的基本流程。
这位羽村老师,说话逻辑清淅,完全不受教室里微妙气氛的影响。
松田圣子注意到,羽村的目光会均匀地扫过全班,不会在她或俊彦身上过多停留,也不会刻意回避,那是一种真正的一视同仁。
她低下头,开始在笔记本上记录,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声响。
这样的声音让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自己还是个普通高中生时的日子。
那时候,她也会这样记笔记,也会为考试烦恼,也会期待文化祭。
那个自己,现在在哪里?
教室后排,田原俊彦的座位视角很好,这里可以看见全班,也能看见讲台和大部分摄象机。
他没有象圣子那样刻意收敛。
相反,他选择了一种放松但专注的状态,他身体微微后靠,一只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随意转着笔。
目光跟着羽村的讲解移动,偶尔点头,象是在认真听讲。
但在他心里,正在快速分析着教室里每一个学生的动态。
田原俊彦注意到了中森明菜的紧绷感,因为她超级在意松田圣子的存在。小泉今日子仍然非常兴奋,同时还有一丝警剔,似乎她既好奇又想保护什么人。
至于自己的死对头近藤真彦,他在享受这场戏,表情玩味。
其他学生的反应比较复杂,有崇拜、好奇、不安、嫉妒等等。
这是一个微妙的生态系统,每一个偶象的变量都在相互作用。
田原俊彦的嘴角勾起,这比他预想的更有意思。
所谓的《偶象的昼与夜》,从某种层面上来讲,不是节目,而是作为一场大型的真实社会实验。
他转笔的动作停了一下,笔掉在桌面上,发出轻微的“啪嗒”声。
前排有几个学生回头看他,田原俊彦露出一个抱歉的微笑,捡起笔,重新坐好。
那个微笑被侧面的摄象机迅速捕捉。
导演在监视器后轻声说着“好,这个镜头可以用。”
羽村悠一则在黑板上写下文化祭各小组的分工,他的粉笔字工整有力,每一笔都清淅。
“筹备期三周。各组每周至少要开两次会,进度报告周五交。”
他转身,目光扫过全班同学。
“我知道很多人有工作安排。但文化祭是集体活动,希望每个人都能尽自己的一份力。”
这句话说得很平常,但在场的所有人都听懂了另一层意思——“在这里,你们首先是这个班级的学生。”
圣子抬头,正好对上羽村的目光。
他的目光很平静,没有额外含义,就象看其他任何一个学生一样。
但也正因如此,圣子忽然明白了羽村在这个节目中的真正角色,他不是来配合拍摄的,他是来划定边界的。
在这个被镜头和明星光环层层包裹的空间里,他是那个不断提醒这里是学校的人,是那个在曰本娱乐工业的巨轮下,努力保护一小片真实土壤的人。
她重新低下头,继续记笔记,这一次,笔尖的力度轻了一些。
窗外太阳高照,却有着早春特有的冷意,教室里的灯光温暖而均匀。
在黑板的左上角,一个老式的圆形时钟在安静地走动。秒针一格一格移动,发出几乎听不见的机械声。
时间在这里,既被镜头拉长,又被课程压缩。
而在这个特殊又普通的星期一,中野高等学校夜间部的教室里,一场关于校园与娱乐、真实与表演的漫长综艺节目,正式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