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的阳光通过教室的玻璃窗,被分割成一块块倾斜的光斑。
早见优坐在靠窗第三排的位置,这是她自己选的位置,因为不靠前引人注目,也不靠后显得疏离,恰到好处的距离。
光线落在她的侧脸上,勾勒出柔和而清淅的轮廓。
她没有象其他同学那样频繁回头和窃窃私语,仅仅是安静地翻看着手里的文库本小说。
《寻羊冒险记》,这是村上春树去年发表的长篇小说,今年又出版了新的版本。
书页翻动时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在这个躁动的教室里显得格外突兀。
她注意到教室里空气的流向变了,大家视线的重心也发生了偏移。
松田圣子与田原俊彦的添加,就象往平静的池塘投入两块巨石。
不,不是巨石,而是两座自带引力场的岛屿。
这个原本以偶象学生日常为叙事中心的教室,此刻被迫重组。
中森明菜的光环、小泉今日子的活力、近藤真彦的存在感等等,所有这些原本构成这个空间生态的元素,现在都被拖入了一个更大、更复杂的星系。
而在这个星系里,靠得太近的星星,只会被更强的引力吞噬光芒。
早见优合上书,她抬起眼,目光平静地扫过教室。
她留意到了圣子端正的坐姿、俊彦看似放松的姿态,以及中森明菜绷紧的后背、今日子难得安静的表情。
然后她做出了选择,但这并不是退缩或者逃避。
她把身体往窗边挪了半寸,让阳光更多地笼罩自己。
这个动作很细微,可以说是无人察觉,但意味着她主动退出了中心争夺区。
在那个局域里,每一个人的每一点表现,都会被放大比较,每一句发言都会被反复解读,每一个表情都会被赋予意义。
早见优很清楚,在偶象这个行业里,在镜头无处不在的环境下,不被卷入中心的旋涡,有时是最聪明的生存策略。
不是所有人都必须站在聚光灯正下方。
有时候,站在光影交界处,反而能看清全貌。
更何况,她也有别的偶象无法模仿的地方,那便是学历与海外教育的背景。
她从出道时就知道自己的优势与特色在哪里,所以她只需要做好自己就足够了。
早见优重新翻开书,但这一次,她没有真的在读。
她在听,在观察,在学习,学习这个全新格局下的生存法则。
此时,教室后排传来“啪”的一声闷响。
近藤真彦把厚重的《世界史》教科书随手丢在桌上,动作幅度不小,足够让前后两排的人都听见。
他整个人都歪坐在椅子上,一只骼膊搭在椅背,另一只手懒散地转着钢笔。
学生校服外套敞开,领带松垮地挂在脖子上,衬衫最上面的两颗扣子没系。
近藤真彦看起来完全是一副我根本不在乎的样子。
但他的眼睛,此刻异常清醒。
近藤的目光没有落在刚进教室的两位巨星身上,没有去打量圣子的妆容或俊彦的造型,而是锁定在讲台旁。
羽村悠一正在整理教案,动作不疾不徐。
他把粉笔盒摆正,擦掉上一节课残留的板书,然后在黑板上写下了课后作业。
他的每一个动作都平常得象任何一天,完全无视教室里正在发酵的紧张感。
近藤真彦的嘴角扯出一个滑稽的弧度,他在观察羽村悠一,眼里流露出的不是学生看老师的尊敬,也不是后辈看前辈的仰慕。
他心里跟明镜似的,真正能决定这间教室接下来三个月走向的人,或许是这个站在讲台旁穿着普通教师外套、看起来和艺能界八竿子打不着的男人。
因为在这个空间里,羽村悠一是规则的制定者。
他决定了什么是课堂,什么是表演,什么是学生该做的事,什么是节目想要的效果。
他的每一次点头或摇头,都在无形中重新划分这条模糊的边界。
近藤真彦转笔的动作停了一下。
钢笔在指尖悬停半秒,然后继续旋转。
……
这一堂课没有发生正面冲突。
没有谁挑衅谁,没有谁抢谁风头,也没有谁刻意表现。
羽村悠一在结束了所有的教程任务后,转身,用粉笔在黑板上写下清淅的标题:
【三月文化祭——夜间部筹备纲要】
粉笔划过黑板的摩擦声在寂静中显得有些刺耳。
写完标题后,他没有立刻讲解,而是让那行字在黑板上停留了片刻,象是在给学生们充足的时间消化这个即将到来的属于校园青春的盛大事件。
“文化祭定于三月二十一日至二十二日,为期两天。”
羽村悠一继续开口道:“按照学校传统,每个班级需要独立策划并运营一个项目。形式不限,可以是舞台演出、主题展览、仿真店铺、体验型活动,或者任何你们能想到的符合‘春与创造主题的形式。”
话音尚未落下,他便在黑板上写下几个关键词——
“演出、售卖、体验、展示。”
“我们班的情况比较特殊。”
羽村的视线扫过教室里那些既是学生又是偶象的面孔,“既有演艺经验丰富的同学,也有擅长策划和组织的人才。所以这次文化祭,我希望看到的是真正融合全班特点独一无二的项目。”
他从讲台上拿起一叠装订好的资料,那是他参考历年文化祭优秀案例整理的参考手册,封面上还印着 1981年文化祭执行委员会的公章。
“在决定具体形式之前,我们需要先成立班级文化祭执行委员会。”
羽村翻开手册,“需要一名委员长,统筹全局,以及若干名委员,分别负责创意策划、预算物资、宣传连络、现场运营。”
教室里安静下来,学生们互相交换着眼神。
委员长,这个职位意味着权力,也意味着责任。
在这个偶象云集的班级里,谁有资格领导所有人?
想都不用多想,很多学生的目光落在了松田圣子的背上。
坐在窗边的早见优低着头,翻动着书页。
她心里快速计算着,如果按照常理,委员长应该由最有人气的学生担任,比如明菜或者圣子前辈。
但那样很容易变成人气竞赛,反而影响实际运作。
所以,最好的情况是找一个中立、有条理、不被镜头过度干扰的人。
“委员长的人选,我已经决定了。”
羽村悠一的声音断了早见优的思考。
此时此刻,全班的目光都聚焦在讲台上,连原本懒散靠在椅背上的近藤真彦都稍微坐直了身体。
羽村悠一的目光穿过教室,落在靠窗的那个位置上。
“早见优同学。”
被点到名字的瞬间,早见优的肩膀抖动了一下。
她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这根本不是表演出来的,是真正猝不及防的惊讶。
“你担任委员长。”
话音并未落下,教室里便响起一阵细微的骚动。
有人转头看向早见优,有人露出不解的表情,也有人,比如小泉今日子,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老师,”早见优站起来,有些紧张,“我可能不太合适。班上还有很多更合适的同学……”
“我认为你合适。”羽村平静地打断她,“我看过你在夏威夷读书时为学园祭做的志愿服务记录,条理清淅,应变能力强。而且,”他顿了顿,“你需要一个不直接站在舞台中央,却能真正影响全局的位置。”
这句话说得很轻,但早见优听懂了。
羽村看穿了她。
看穿了她选择靠窗位置的原因,他早就发现了她刻意保持距离的策略。
而现在,羽村悠一把早见优从边缘拉到了中心,但不是舞台的中心,是运作的中心。
“委员长的工作不是表演,是协调。”
羽村继续说了下去,“需要统筹四个小组的工作,平衡创意与现实,调解可能出现的分歧,确保项目在规定时间和预算内完成。这些都需要冷静的判断力和细致的执行力。”
他看向早见优,眼神里没有强迫,“我相信你能做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