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略带暖意的风,从走廊尽头的窗户吹进来,却让羽村悠一感到一丝凉意。
这间小小的夜间部班级教室,能否在激流中保持它应有的轮廓,成为一方暂时搁置标签、允许努力本身存在的避风港?
他不知道答案。
但他很清楚,下一次站在讲台上时,他所说的每一句话,所做的每一个决定,都将被置于更严苛的审视之下。
新的拍摄方案里,中森明菜的名字被圈了两次。
一次是在课堂表现,一次是在人物关系。
之所以这么做,并不是刻意捆绑谁,但节目组已经意识到她的情绪变化,在镜头里是清淅的。
而她的情绪变化,往往发生在羽村悠一出现的时候。
这不是暧昧,而是一种更微妙的东西。
中森明菜意识到自己被在意、被要求、被认真对待,这或许对一个普通的十八岁少女算不得什么。
可是,在艺能界,这种体验并不常见。
……
1983年3月17日,第二次拍摄开始前三天。
tbs电视台的后台,空气黏稠。
中森明菜独自坐在化妆镜前,镜中的脸被一层层粉底与腮红复盖,呈现出镜头需要的完美无瑕。
发型师刚将最后一缕发丝用发胶固定成节目要求的“不良少女”式微乱造型,与她身上那套缀满金边与亮片的黑色打歌服相呼应。
她闭上眼,指尖冰凉,胸腔里那颗心却狂跳得几乎要撞碎肋骨。
出道逼近一年,她仍然会紧张得手足无措。
更何况,这首歌,这个舞台,承载的已不仅仅是新曲宣传的任务。
“大人不能理解我纯粹的内心。”
歌词在脑海中盘旋。
她理解这首歌,甚至过于理解了。
卖野雅勇的词戳穿了她目前所处的境地,她现在面临的是媒体贴在她身上的任性标签、事务所对下一支爆曲的殷切期盼、公众对叛逆少女a的固化期待,还有家中那种随着她收入暴涨而日益复杂的沉默。
母亲千惠子眼底的疲惫与骄傲,父亲明男在邻里间突然高谈阔论的样子,妹妹明穗那句“姐姐变了”的嘀咕……
这些都象无形的丝线,缠绕着她。
她唱的是神话,感觉到的却是被神话反噬的重量。
这首歌与其说是唱给听众,不如说是她对自己处境的一次愤怒而悲哀的确认。
压力特别大的时候,她有时候会下意识地想到羽村悠一。
他会剥离她身上的一切光环与争议,严格对待她的学业,这种感觉会让她感到一种奇异的安宁。
此刻,她莫名地希望羽村老师能看到这个舞台。
她想让他看到,这个在舞台上唱着“给我适可而止吧”的女孩,和那个在作业本上笨拙分析历史事件的女孩,是同一个人,也都不是全部。
这是一种复杂到她自己也无法厘清的感情,混合着证明、倾诉,以及她对另一种评价体系的渴望。
“明菜酱,三十秒!”经纪人名幸房则的声音切断了她的思绪。
她猛地睁眼,镜中的眼神瞬间切换,所有脆弱、迷茫、复杂的思绪被强行压入眼底最深处,取而代之的是锐利的决绝。
中森明菜起身,短裙簌簌作响,亮片在惨白的灯光下闪过寒光。
走向舞台入口的短短几步,她便完成了从中森明菜到舞台上的中森明菜的蜕变。
这是她与她的偶象松田圣初次同时登台,她必须要拿出最好的状态!
主持人黑柳彻子对两人进行了简单的采访,男主持人又煽风点火,问圣子是否有“危机感”,要知道观众们最爱看的就是如此戏剧化的情节了。
中森明菜没憋住,赶紧笑着摇手,说自己“差的还远呢”。
首先是松田圣子的舞台《秘密花园》,这首歌本周排名第三。
中森明菜在舞台另一边的休息室认认真真地欣赏圣子的表演,看得如痴如醉。
不过,她好不容易放松下来的心,又重新绷紧,因为圣子的舞台还没结束,她便在工作人员的催促下来到了第二演播室。
“默念着这个秘密,”
“如果答应你的话,”
“总是会回到那个冷酷的自己。”
开口的那一刻,中森明菜在后台时产生的所有思虑全部蒸发。
她的声音低沉而带着一丝沙哑的质感,并非《少女a》时期那种清脆的叛逆,而是包裹着一种与众不同的冷感。
她的身体随着节奏摆动,每一个定点、每一次甩头都充满了张力,那是长时间舞蹈训练刻入肌肉的记忆。
但在特写镜头拉近时,中森明菜的眼睛却传递着超越舞蹈动作的东西。
“即使这样,还是要说我的不好。”
“给我适可而止吧!”
“谁都不理解我,接触之后就会发现,我明明是个好孩子……”
唱到这一句时,她的目光穿透了现场的观众,投向某个虚无的远方,那里有镁光灯外的世界。
中森明菜的眼神里有倔强,有控诉,却也有一闪而过的迷茫与渴求。
她将自己内心淤积的情绪,通过这首被设计为叛逆风续作的歌曲,全部引流疏通出去。
副歌来临,鼓点加重,她握住麦克风支架的手指收紧。
“比起大人们无聊的面容,我更想以我的方式生活下去。”
“即使这样,还要受人指摘。”
短暂的停顿,仿佛蓄力,随后声音陡然拔高,充满爆发力:
“给我适可而止吧!”
最后一句歌词,撕破了此前略带阴郁的氛围,将歌曲推向高潮。
舞台上的中森明菜,仿佛在用自己的声音与整个世界对抗,她尤其投入的状态,让原本可能流于形式的不良少女造型,拥有了真实血肉的灵魂。
尾音落下,音乐戛然而止。
中森明菜保持着结束姿势,胸膛微微起伏,额角有细密的汗珠在灯光下闪铄。
镜头推进,给了一个长达三秒的面部特写。
她褪去了表演时的激烈,残留着一丝释放后的虚脱。
演播厅内,寂静大约维持了一秒。
旋即,掌声与欢呼声如海啸般爆发。
年轻观众们激动地挥舞手臂,他们显然被中森明菜极具感染力的表演彻底征服,从歌声与舞台中获得了强烈的共鸣与宣泄。
“明菜——!!太棒了!!”
“完全理解了!唱到我心里了!”
然而,在沸腾的声浪中,也有一些不同的声音在角落低声交换。
几位年纪稍长的现场观众,还有一些通过电视机观看的保守派评论家,则微微蹙起了眉头。
“表演是很有力,但歌词是不是太尖锐了?”
“那种眼神,不只是表演了吧?这个孩子心里到底积压了多少东西?”
“事务所这样塑造她,真的好吗?叛逆过头了,会不会反噬?”
赞誉与疑虑,共鸣与担忧,在这一刻同时围绕着舞台上的少女。
她完美地完成了工作,超常发挥,将一首商业歌曲唱出了震撼人心的个人色彩。
但她抛出的情绪钩索,也必然钓起复杂多样的反馈。
舞台的强光可以照亮她,也能让她投下的影子更加浓重。
中森明菜回到后台,喧嚣被厚重的门隔绝。
经纪人名幸房则递上毛巾和水,周围的工作人员说什么“效果绝佳”、“收视峰值”之类的恭喜话。
中森明菜接过水,小口喝着,喉咙火辣辣地疼。
刚才在舞台上几乎要冲破胸膛的情绪,此刻迅速冷却、沉淀,变回一块坚硬的东西,压回心底。
镜子里,妆发完美的偶象重新接管了这具身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