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田圣子到学校的那天,没有提前通知拍摄组。
她照着通告单上的时间,坐着太阳音乐事务所的车,穿过三月东京尚带寒意的街道,来到了中野高等学校。
校门口的文化祭宣传板已经立起来了,彩绘的字体有些稚拙,写着“昭和 58年度中野高等学校文化祭——青春的航海图!”。
旁边贴着各班活动的介绍,夜间部班级的栏目下,简单写着“迷你演唱会与茶点供应”,字迹工整,大概是羽村悠一或者哪个班干部写的。
圣子没想到,与自己同一事务所的后辈早见优,竟然那么快就做好了文化祭的草案。
不过,这倒是也说明,早见优的“学霸人设”,并不是虚假的。
她下了车,没有立刻走进校门。
她站在那面宣传板前,看了好一会儿。
风吹起她米色风衣的下摆,里面穿着简单的针织衫和长裙,不象舞台上的打歌服那般耀眼,却别有一种清爽的美。
她摘下了墨镜,眼中的光芒,掺杂了些许复杂的思绪。
校园里很吵。
搬动桌椅的摩擦声、学生们的吆喝声、不知从哪个教室传来的乐队排练声,所有的声音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独属于青春祭典前夜的混乱而充满希望的噪音。
空气里有颜料的味道,有刚锯开的木材的味道,还有女孩子们身上淡淡的护手霜香气。
圣子走在走廊上,脚步很轻。
几个正在贴装饰彩带的女学生注意到她,先是愣了一下,随即捂住嘴发出压抑的惊呼。
圣子对她们笑了笑,比了个“嘘”的手势,少女们立刻红着脸点头,眼睛却亮晶晶地一直追随着她的背影。
她在二年级教室区的拐角处,看见了羽村悠一。
他正蹲在地上,和几个普通部的学生确认流程表。
今天,羽村悠一竟然没有穿西装,只是一件灰色的针织开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清淅的小臂。
他手里拿着一支铅笔,正在纸上标记着什么,眉头微蹙,神情专注。
一个女生指着表格在说什么,羽村侧耳听着,偶尔点头,偶尔提出修正。
没有镜头感,也没有教师的表演姿态。
现在的羽村悠一,只是一个被锁碎事务缠住试图在混乱中创建秩序的成年人。
他额前有一缕头发垂了下来,随着他低头的动作轻轻晃动。
走廊窗外的阳光斜射进来,在他脚边投下一片明亮的光斑,灰尘在光柱中飞舞。
松田圣子没有立刻叫他。
她站在原地,手扶着墙壁,看了他好几秒。
这是她第一次,在节目之外的状态下,看见他。没有摄象机环绕,没有打光,没有导演喊“开始”。
他只是一个在三月校园的嘈杂里,蹲在地上和学生讨论文化祭流程的普通男老师。
但奇怪的是,圣子觉得这样的羽村悠一,比在镜头前更加清淅。
清淅到她能看见他针织衫领口微微的起球,能看见他握着铅笔的手指关节处因为用力而泛白,能看见他听学生说话时,睫毛在眼下投出的一小片阴影。
“羽村老师。”
她终于开口,声音在喧闹的走廊里依然清淅。
羽村抬头,看见她的那一瞬间,是真的意外。
不是客套的“啊,您来了”,而是眉毛微微扬起,瞳孔收缩了一下,那种“你怎么会在这里”来不及掩饰的真实反应。
“圣子同学。”
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可能存在的灰尘。
那几个普通部的学生已经瞪大眼睛,看看圣子又看看羽村,满脸的不可思议。
羽村对他们点点头,“就先按刚才说的调整,有问题再来找我。”
作为年轻老师,他不仅要负责自己夜间部班级的活动,还要参与到学校文化祭的整体统筹工作之中。
学生们如梦初醒,匆匆鞠躬离开,走远了还忍不住回头张望。
走廊里暂时只剩下他们两人,远处的声音象隔着一层毛玻璃传来,嗡嗡的,不真切。
“你怎么会在这里?”羽村又问了一遍,这次,他的语气平静了些,但疑惑仍在。
松田圣子笑了笑,笑容和她在电视上的一样甜美,但眼底多了点什么。
“文化祭不是节目的一部分吗?”
她说得理所当然,仿佛这个问题本身就很奇怪,“我应该有收到通告才对。”
羽村沉默了一秒,点头。
“算是节目的一部分。”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走廊上越来越多聚集过来的好奇张望的学生,“不过现在开始,可能会更麻烦。”
这是提醒,也是事实。
松田圣子的突然出现,尤其是没有摄象机跟随的出现,就象一颗石子投进本就不平静的池塘。
涟漪会扩散到哪里,谁也无法预料。
圣子却似乎并不在意。
她转头看向窗外,操场上有班级正在搭建露天咖啡座的棚子,蓝色的帆布在风里鼓动,像船帆。
她的侧脸在三月的光线里显得柔和,声音也轻了下来:“麻烦的事情,总要有人站在现场。”
这话说得有些莫名,羽村看了她一眼,没有接话。
就在这时,走廊另一端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老师!我们班的音响设备,啊……”
中森明菜的声音戛然而止。
她手里拿着一份器材清单,大概是跑过来的,呼吸还有些急促,脸颊泛着运动后的淡红。她站在离他们几步远的地方,眼睛先是落在羽村身上,随即转向松田圣子,瞳孔微微放大。
时间静止了一会儿。
走廊窗外的阳光正好移动角度,将三个人的影子拉长,投射在磨旧了的木质地板上。
远处文化祭准备的喧嚣声、近处其他学生压抑的窃窃私语声、还有自己心跳的声音,中森明菜觉得所有的声音都混合在一起,变成一种空洞的轰鸣。
她看见松田圣子对羽村老师说话时自然的神态,注意到羽村老师虽然平静但并未排斥的回应,而还发现了两人之间那种成年人之间才有的无需多言的氛围。
然后,松田圣子转过头,对中森明菜露出了一个微笑。
那是前辈对后辈的微笑,温和优雅,无可挑剔。
“中森桑,好久不见。”
圣子的声音一如既往的甜美,“文化祭的准备,辛苦了呢。”
中森明菜的手指收紧,清单的纸张边缘陷进掌心,带来细微的刺痛。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象被什么堵住了。
最后,她只是低下头,深深地鞠了一躬。
“圣子前辈,欢迎您来。”
声音闷闷的,听不出情绪。
羽村悠一的目光在两人之间短暂停留,眼神深了些。
他向前走了一步,恰好站在了明菜和圣子之间的位置,不是刻意分隔,却无形中打破了某种对峙的气场。
“中森,音响设备怎么了?”他询问着,语气如常。
明菜抬起头,看了羽村一眼,又迅速移开视线。“租借公司那边说,我们要的型号明天才能送到。可是彩排是今天下午。”
“备用方案呢?”
“体育馆有一套旧的,但是需要调试,而且功率可能不够……”
“去联系音乐老师,问他能不能帮忙调试。同时让班长去确认其他班级有没有多馀的设备可以暂借。”
羽村悠一指令清淅,“如果都不行,调整节目顺序,把需要音响的节目往后排。现在就去。”
“是。”
明菜应声,转身要走。
“中森桑。”松田圣子忽然叫住她。
明菜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需要帮忙的话,可以跟我说哦。”
圣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笑意,“我认识一些音响方面的人。”
明菜的背脊僵直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