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能在舞台上对万人歌唱而不怯场的少年少女,面对一张校园文化祭的分工表,露出了近乎无措无助的表情。
因为这次,没有专业的舞台监督告诉他们该站在哪个标记点,没有造型师为他们准备服装。
中森明菜知道如何在镜头前找到最显脸小的角度,但不知道怎样用浆糊把皱纹纸平整地贴在 kt板上而不起皱。
松田圣子精通如何在一首歌的间奏里用眼神调动全场气氛,但不知道如何协调五个人同时组装一个展示架。
近藤真彦擅长在《夜 hit》舞台上即兴接主持人的梗,但让他去确认音响设备的接地线是否安全?他连三孔插头和两孔插头的区别都要想一下。
“那么,各组开始行动。”
羽村最终说道:“遇到解决不了的问题,来教师办公室找我。”
他走出教室,轻轻带上门。
最初的一小时是温和的混乱。
装饰组领到的材料堆在教室角落,成卷的彩色皱纹纸、亮片、罐装浆糊、木工胶、一盒图钉、几把安全剪刀。
小泉今日子兴奋地拿起一罐银色亮片,“这个撒在背景板上,灯光一打肯定超闪!”
“会很难清理。”松本伊代皱眉,她今天穿着价值三万日元的羊绒开衫,此刻她正小心地挽起袖子,“而且文化祭结束后,我们要自己打扫教室。”
“可是很符合偶象舞台的感觉啊!”
“我们现在是在准备学校的文化祭,不是演唱会。”
两人僵持不休。
松田圣子蹲在材料堆旁,拿起一把安全剪刀,试着剪切一段皱纹纸。
剪刀有点钝,纸的边缘出现毛边。
她放下,拿起浆糊刷,在纸背涂上薄薄一层,然后贴到墙上的软木展板。
纸贴歪了,她小心地揭下来,浆糊在墙上留下浅印。
“角度要斜着向上。”旁边传来声音。
圣子抬头,是中森明菜。
不知何时,她从舞台组过来,站在一旁看着。
“那你示范。”圣子递过浆糊刷。
中森明菜接过,没有立刻动作。
她先用手掌测量了展板的尺寸,目测了纸张的大小,然后从左上角开始,用刷子涂出一个倒三角形局域,再将纸对准粘贴,用掌心从中心向四周抚平。
纸张平整服帖,没有气泡。
“很熟练。”圣子说。
明菜的手顿了顿,“以前帮家里贴过宣传单。”
中森明菜的家境不算特别好,六个孩子都为父母干过活儿,有时候还要陪着母亲一起走街串巷推销商品。
她从不觉得自己出道后就是有钱人。
“不只是这个。”圣子也拿起一张纸,学着明菜的方法涂浆糊,“你唱歌时的呼吸控制、尾音处理,都处理得很好。”
明菜没有回应,她继续贴下一张纸,但耳廓泛起淡淡的红晕。
教室另一头,近藤真彦对着音响设备发呆。
一台山叶的混音台,密密麻麻的推子和旋钮,像飞机驾驶舱的仪表盘。
和他同组的乐队成员正在检查连接线,动作娴熟地将插头插入映射的孔位。
“近藤君,能帮我把那卷音频线拿过来吗?”一个戴眼镜的男生指向墙角。
近藤走过去,拿起那卷黑色的线。
递过去时,手指被线材外层的金属编织网刮了一下,伤口虽然不深,但渗出一条细细的血线。他皱眉,看着手指。
“啊,小心点。”男生接过线,随口道,“这些设备是向唱片公司借的,很贵。”
近藤想反驳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转过身,看见走廊里,几个普通部男生正在搬运从仓库借来的长桌。
那些桌子是实木的,边缘已经磨损出原木色,看起来很沉。
他原本的任务是协助音响组,但此刻,他朝走廊走去。
“我来。”他对一个正吃力地抬桌腿的矮个子男生说。
男生愣了一下,让出位置。
近藤抓住桌沿,深吸一口气,用力抬起。
桌子比他想象中更沉,手臂肌肉瞬间绷紧,昨天练舞时拉伤的肩胛传来刺痛。
但他没有放下,一步一步,挪出走廊,挪下楼梯,挪向体育馆。
路上有女生抱着海报材料经过,好奇地瞥了一眼。
有老师拿着文档夹快步走过,点了点头。
没有人特别驻足,没有人拿出笔记本请他签名。
在文化祭准备的洪流里,一个偶象学生在搬桌子,并不是什么值得特别记录的事件。
而这种不被特殊对待的感觉,对近藤真彦来说,成了一种陌生的体验。
在这里,他只是个在搬桌子的高中生。
手指破了,就让它破着。
肩膀疼,就忍着。
因为如果他不搬,就要别人来搬,而别人不会因为他是近藤真彦就让他少搬一点。
早见优坐在教室后方靠窗的座位,面前摊着已经修改了无数次的节目流程表。
她一直在听每个组的反馈意见。
“这个皱纹纸的红色和展板的底色不搭!”
“麦克风测试, test one o…有啸叫!”
“炒面的酱料配方,酱油和味醂的比例要再确认!”
“舞台背景板的支撑架,螺丝好象不够长!”
她一边听,一边用三色圆珠笔在流程表上做标记,笔尖在纸上快速移动,留下红、蓝、黑三色交织的注记。
她的经纪人站在教室后门的玻璃窗外,原本是来提醒她四点半要出发去电台录制,但此刻,他停下了掏怀表的动作。
他看见早见优抬起头,对装饰组说:“圣子桑,那种红色的皱纹纸可以用在走廊转角处,和教室里的主色调形成渐变过渡。”
转向舞台组时声音提高了一些:“中森桑,如果音响测试持续有啸叫,可以先借用音乐教室的备用设备,我已经和音乐老师打过招呼了。”
又看向食品组那边,开口道:“山田桑,关于酱料比例,我咨询了家政课的佐藤老师,她建议用这个配方,你可以试试看。”
早见优条理清淅,每一条建议都落在关键处。
她知道谁擅长什么,知道每件事的难点在哪里,知道该在什么时候介入、什么时候退后。
经纪人忽然意识到,早见优并不是在逃避作为偶象的职责。
她只是把有限的精力,分配到了不会被镜头直接聚焦但对整个活动成败至关重要的地方。
早见优在履行委员长的职责,而这种镜头之外的付出,或许才是最真实的偶象的另一面。
夜深了。
教室里的圆形时钟指针重叠在十点位置。
按照校规,学生最迟应在晚九点前离校,但今天是特例,因为文化祭的前三天,校董事会特批了夜间活动的许可。
忙了一天的学生们,开始活动僵硬的肩膀。
松本伊代背靠墙壁缓缓坐下,仰起头,颈部的线条紧绷着。
小泉今日子趴在课桌上,脸埋进臂弯,声音闷闷地传出来,“我的手指,贴皱纹纸贴到快没知觉了……”
舞台局域,中森明菜和石川秀美还在调整背景板的支撑架。
又一次拧紧螺丝后,支架终于不再晃动,但背景板表面也就是她们用喷漆罐 diy的部分出现了几处不均匀的色斑,象雨天的水渍。
“要重喷吗?”石川喘着气问。
中森明菜退后两步,仔细看着那些色斑。
良久,她摇头:“不用。这样挺好的。”
“挺好?”
“恩。”明菜伸出手,指尖在距离漆面几厘米处虚抚过,“因为是我们自己喷的。喷坏了,也是我们喷的。”
石川怔了怔,然后笑了,笑容里有疲惫,也有释然:“说得对。”
音响设备旁,迟到许久才参与到筹备活动的田原俊彦,背靠着混音台坐在地板上。
他和近藤真彦并排坐着,近藤的右手食指和中指各贴了一小块创可贴,是下午搬运时被木刺划伤的。
田原闭着眼,但没有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