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毫无修饰又来源于日常锁碎的真实感,比任何华丽的舞台特效都更具冲击力。
人群沿着规划好的路线安静移动,像溪流缓慢淌过既定的河床。
直到转过教程楼一楼到二楼的拐角,队伍的前排,有几个人同时轻轻地吸了一口气。
这让后面的人都不由自主地踮起脚尖,微微侧身。
然后,他们也看见了。
在二楼那间挂着“夜间部”铭牌的教室外,临时布置的展板区前,松田圣子正背对着走廊,微微踮着脚,和两个普通部的女生一起,努力将一大张手绘海报展平,贴在背景板上。
她脱去了西装外套,只穿着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后颈处有几缕碎发被汗水沾湿,贴在了皮肤上。
她正专注地用手指抚平海报一角的气泡,侧脸在从窗户照进来的晨光里,没有任何舞台妆的修饰,清淅得能看见脸颊上属于年轻人的绒毛。
而在她旁边几步远的地方,中森明菜正弯腰,将一个看起来颇重的纸箱从教室门口搬到摊位后面。
她咬着下唇,脸颊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红,额前的刘海被汗水打湿了几缕,凌乱地贴在光洁的额头上。
她穿着和大家一样的校服裙,因为动作,裙摆有些皱了。
放下箱子后,她直起身,很自然地用手背抹了一下额角,然后抬起头,目光无意间扫过走廊。
就在这时,她的视线,与拐角处那群屏住呼吸的观众,毫无预兆地对上了一瞬。
没有镁光灯的聚焦与特写镜头的放大,中森明菜就那样站在略显凌乱的背景前,穿着最普通的衣服,做着最寻常的事,脸上还带着一点搬运重物后的疲惫与潮红。
可正是这毫无准备、毫无表演的一刻,却让所有看见她的人,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攥住,然后骤然失速。
原来,那些在电视屏幕和巨幅海报上光芒万丈的人,真的会出现在这样一条普通的学校走廊里。
原来,她们真的会流汗,会搬纸箱,会为了一张贴歪的海报皱起眉头。
“偶象”这个词语所复盖的,是这样一份触手可及却又因为过于真实而显得陌生的日常。
时间仿佛在那对视的一秒里凝固了。
中森明菜似乎也愣了一下,但她很快恢复了平静,就象看到任何一位偶然路过的参观者一样,极轻微地点了一下头,随即又转回身,继续去整理那个纸箱里的物品。
而走廊拐角,安静在持续。
没有尖叫声,大家也没有涌上前去,甚至连窃窃私语都消失了。
无数道目光,静静地落在那两个身影上,仿佛在确认一个不可思议的事实,又仿佛在小心翼翼地守护着这个刚刚被他们窥见的脆弱而珍贵的真实。
文化祭的第一份冲击,来自这条洒满晨光、飘着粉笔灰气息的普通走廊。
它无声地宣告——“欢迎来到她们的平凡一天。”
摄像头无声地转动着镜头,象一个冷静而忠诚的见证者。
黑色的长镜头,缓缓扫过走廊拐角处那片安静得异常的人群。
它记录下的不是狂热,而是一种摒息般的克制。
这种克制,来源于冲击与震撼。
特写镜头里,一位中年主妇不自觉地握紧了手中的手帕,仿佛在以此抑制某种冲动。
在她的旁边,是一位年轻的上班族。
他下意识地调整了自己的呼吸,让鼻息变得更轻、更缓,好象声音大一点就会惊飞什么。
但更多的,是他脸上浮现出的一种混合着尤豫与惊讶的神情。
很显然,这种惊讶并不是因为他终于如愿以偿看到了明星,而是源于看到了明星之外的过于日常的部分。
他脸上一闪而过的尤豫,象是在飞速地自我审问:
“我该上前吗?我能拍照吗?我的出现本身,是否已经构成了一种侵入?”
转播车的监视器前,导演盯着那一个个被镜头捕捉到的充满张力的面孔。
他对着内部通话的麦克风,用只有导播间能听见的音量,低声说了一句:“这个比我们预想的,要好。”
他指的不是明星的状态,或者说不是构图和光线。
他指的,是观众此刻的静默与克制。
恰好是如此静默的氛围,得以让这份真实完好地呈现在镜头面前,而不是被撕碎。
这比任何设计好的欢呼场面,都更具戏剧力量和纪实价值。
羽村悠一站在走廊的另一端,与人群保持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
他的职责是确认秩序,目光扫视着可能产生的拥堵点与骚动源。
当他看到那群最先与中森明菜目光相接的观众,非但没有向前涌,反而下意识地、自发地向后退缩了半步。
他悬了一整夜的心,实实在在地往下落了一寸。
切实的希望,在他心中升起。
这说明,观众们正在理解、也在尝试遵守那个未言明的契约——
“今天,请首先把这里当作一所学校。”
人群是复杂的。
他们之中,有人是攒了许久钱买齐所有单曲的松田圣子铁杆歌迷,此行最大的心愿是能近距离看到偶象。
有的人是 70年代校园类纪实节目的忠实观众,被《偶象的昼与夜》构建的叙事所吸引,他们想来亲眼看看节目的真实现场。
还有人只是幸运地抽中了名额,抱着“反正今天没事”的顺便心态而来。
但在目睹了刚才那一幕后,这些各自出发的明确的目的,开始像滴入水中的墨迹,变得模糊、氤氲,然后交融成一种共同的情绪。
那是一种奇特的局促感与保护欲的混合体。
观众们忽然无比清淅地意识到,自己是一个外来者,闯入了一个正在进行的活生生的生活片段。
而那种生活的质感,是如此平凡,又如此珍贵,以至于任何唐突的举动都显得粗鄙不堪。
他们不想,也不敢,成为那个莽撞的打扰者。
原来,这便是偶象光鲜亮丽之下的校园生活吗?
就在这份由震撼与克制交织而成的静默,即将在走廊里凝固时,悬挂在墙角的校园广播喇叭,传来一阵熟悉的电流杂音,随后“咔哒”一声轻响。
不是宣告开幕的激昂致辞,而是一个带着日常事务性的学生广播员声音:
“现在播送第一次节目变更通知。原定于上午九时三十分在体育馆举行的迷你演唱会第一次彩排,因设备最终调试,顺延至十时整举行。请相关班级及参与人员知悉,并相应调整准备时间。重复一次……”
这道声音太寻常了,寻常到象是任何一周的星期二上午,都会在课间响起的那种通知。
它不承载任何庆典的意味,只关乎日程、调试、顺延,这些属于活动组织最锁碎、最真实的骨节。
然而,恰恰是这份毫无修饰的日常感,它轻柔地打破了凝固的瞬间,给了所有摒息的观众一个合理向下的台阶。
人们被这道声音唤醒,身体放松了那种过分用力的克制,眼神里闪过一丝“哦,是这样啊”的恍然。
更重要的是,这则通知的内容本身,悄无声息地将观众们从对凌乱的走廊、流汗的偶象的沉浸中,轻轻牵引向接下来对体育馆内即将开始的演唱会的期待。
它提醒着每一个人,你们所见只是片段,而今天,是一条流动的有着既定行程的时间之河。
羽村悠一捕捉到了这微妙的变化。
他看到,在广播结束后,停滞的人群开始重新缓慢、有序地向前移动。
他们的脚步依然很轻,交谈仍是耳语,但那种因极度震惊而产生的僵硬感消退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自然也更复杂的参与状态,他们依然是观察者,却不再是闯入者他们依然心怀激动,却学会了用安静来包裹。
观众们那份小心翼翼的尊重,象水流一样,开始沿着规划的河道,安静而执拗地,向着体育馆,向着舞台,向着这个文化祭的中心,缓缓流淌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