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播结束后的前五分钟,一切顺利得几乎让人产生错觉。
参观者的队伍在引导下,像无声的溪流,缓缓渗入校园的各个角落。
导演西村通过监视器看着这过分有序的画面,可是他的潜意识告诉他,过于顺利的开场,往往预示着暗流的存在。
就在这时,校门口。
负责核验第三批量入场的年轻工作人员山本,目光停留在刚刚递来的通行证上,动作顿住了。
他抬头看向持证者,这是一名身形纤细的年轻女性,棒球帽檐压得很低,几乎遮住眉眼,医用口罩复盖了下半张脸,在这个花粉季节的春天并不算突兀。
“请稍等一下。”山本的声音保持着平稳。
此人的帽檐和口罩让他们难以判断,况且问题不在证件照片与本人是否相符,而在于纸张的触感。
这张通行证的质感,与之前经过他手带有特定防伪水印和压痕的厚实纸张,有着一些细微差别。
它更象是一张近乎以假乱真的高质量复印件,过于完美,反而成了破绽。
山本没有立即声张,他将对讲机从腰间取下,凑到嘴边,用平静但能让频道内所有安保节点听清的声音说:
“校门 b口,第三列,需要二次核验。暂缓后续入校。”
“收到。”频道里立刻传来回应。
话音刚落,校园内尚未被参观者复盖的局域,气氛发生了肉眼不可见的转变。
分布在走廊、路口的关键岗位工作人员,步频悄然加快,站位开始向可能形成拥堵或需要控制的点位略微调整。
引导参观者的志愿者学生们或许还未察觉,但训练有素的安保人员身体姿态已经进入预备状态。
摄像头依然对着校园内的活动,但操控它们的摄影师们,耳朵都微微偏向了对讲机耳麦的方向。
最先感知到氛围紧张的,反而是那些已经进入校园沉浸在偶象日常中的参观者们。
他们或许说不清原因,但能感觉到身边穿着制服的工作人员,移动的轨迹变得更明确,彼此间的眼神交流更频繁。
有人被志愿者以更温和的动作,引导着稍稍靠向墙边。
另一些在开阔地带的人,则被礼貌地请求“请在此稍候片刻,前方正在疏导”。
工作人员没有给出解释,但此刻短暂的停顿,就传递出一种无声的紧张。
羽村悠一当时正站在礼堂侧门,与一位负责舞台电力的老师在确认最后的流程。
别在西装内侧口袋的微型对讲机耳机里,传来了简短的低语:
“校门 b口,疑似私生。女性,单人,持高仿证件。”
羽村早已预料到会发生这样的状况,他与电力老师的点头示意。
然后,侧过身,自然而然地踱开两步,手指轻轻按住衣领下的微型麦克风。
“立即封锁 b口通往教程楼主楼和体育馆的东侧所有信道。引导现有参观者向西侧展区或礼堂方向缓行。不必惊扰正在进行的班级活动,更不要靠近夜间部局域。”
校方陪同人员脸上掠过一丝尤豫,压低声音,“羽村老师,是否需要先确认……”
“如果判断错误,所有责任我来承担。”羽村打断他,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但如果判断正确而行动迟缓,我们承担不起任何后果。”
这句话瞬间拧紧了所有人的行动发条。
与此同时,转播车内,导演西村的耳机里也同步收到了安保频道的简报警示。
他盯着面前数个监视器屏幕,右手食指悬在通话按钮上,陷入了短暂的挣扎。
这是突发状况,是计划外的冲突,但这也一个是真实的事故。
从节目制作的角度看,镜头如果能捕捉到冲突的爆发与解决,将是无可比拟的真实记录。
但这更是风险。
一旦拍摄不当,场面失控被直播出去,对节目、学校、偶象学生们的伤害将是毁灭性的。
他的拇指摩挲着下巴上的胡茬,目光迅速扫过各个机位画面,现在校园内部依然秩序井然,充满温馨的日常感。
一秒,或许只有两秒。
导演深吸一口气,按下通话键。
“所有单位注意,保持现有拍摄机位和方向。如现场情况进入你们当前取景框,允许自然追拍,但严禁特写对准冲突中心人物面部,严禁主动推近制造紧张感。重复,保持记录者视角,不介入,不煽动。”
他选择了一种克制的记录方式,不回避,但绝不添柴加火。
校门口,被拦下的女性在工作人员坚持要求其前往一旁的临时接待室进行证件复核时,情绪终于出现了明显的波动。
“我只是想进去看看!看看而已!”
她的声音通过口罩传出,有些闷,但音调已经拔高,带着明显的焦躁和委屈。
“我没有恶意!为什么不行?!”
这句话象一道警报。
几乎所有有经验的工作人员心头都是一震,“我没有恶意”这样的话,往往是情绪失控、行为升级的前奏,是试图将自己的行为合理化并寻求周围人认同的常见说辞。
山本保持着拦阻的姿态,用身体和另一位同事形成了一道人墙,“请您配合我们的工作,先进行复核……”
就在气氛逐渐紧绷,一些远处的参观者开始好奇张望,而安保人员准备进一步控制局面的前一刻。
一位原本在校门内侧临时设立的“学生手工艺品摊位”前驻足观赏的中年男性参观者,转过身,朝着门口的方向,说道:
“这位小姐,我们大家今天来这里,都不是为了看热闹或者给人添麻烦的。”
那是一种昭和式的说法,不是“你错了”,而是“你让我们为难了”。
他穿着普通的夹克衫,面容敦厚,象是某个小公司里的课长或技术人员。他手里还拿着一个刚买的学生手工制作的木制钥匙扣。
其实,他一开始就没打算开口多管闲事。
争执的声音传到他耳中时,已经不止一句了。那位女性带着急切、试着寻求认同的声音,让他的眉头不自觉地皱了一下。
“请你也体谅一下,不要破坏这里的气氛,好吗?”
他的语气平静,算得上客气,但话里的分量却异常扎实。
中年男人没有再说第二句话。他低头,把钥匙扣递给摊位后的学生,付了钱,点了点头,象是完成了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那名情绪激动的女性显然没料到会从参观者口中听到这样的话,她愣住了,看向说话的男人,又看向周围。
而周围的其他参观者,并没有人出声附和这个男人,但也没有人移开目光。
他们只是沉默地、静静地站在那里,用眼神构筑了一道围墙。
在昭和年代尚未完全散尽的“共同体”意识里,在这种校园祭典的特殊氛围下,维持现场的秩序与和谐,似乎成了在场所有人一份不言而喻的共同责任。
这不是冷漠,而是一种集体性的施压。
昭和时代的人情关系,并不喧嚣。
多管闲事似乎并非出自善意,而是一种迟钝的责任。
秩序并不完全交由制度维护,而是由在场的每一个普通人共同承担。
谁越界了,谁就会被提醒。谁失控了,谁就会被拉回。
就在僵持与沉默形成的压力下,两名身着便装、早已就位的安保人员迅速靠近,一左一右,温和但不由分说地将那名女性带离了校门局域,向一旁的接待室走去。
整个过程安静迅速,没有拉扯与喊叫,甚至没有引起大多数远处参观者的特别注意。
从山本发现异常,到那名女性被带离,整个过程,不到三分钟。
校门口短暂关闭了五分钟后,再次开启,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参观者的队伍继续流动,校园内的欢声笑语依旧。
羽村悠一从对讲机里听到“情况解除,人员已带离”的汇报时,目光从校门口缓缓收回,继续与电力老师讨论舞台灯光的串行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