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三十分,太阳微微西斜,将中野高等学校操场的影子拉得很长。
这是只有这所特殊学校才会有的光景,操场边缘,临时拉起的警戒线外,竟也自发地聚集了上百名未能入校的市民。
他们或站或坐,隔着栏杆,安静地望向体育馆的方向,仿佛仅仅是与这片场地呼吸同一片空气,聆听隐约飘出的音乐,便已是一种参与。
体育馆内,则是另一番景象。
获准进入的观众被工作人员以罕见的严谨,分局域、分批量引导落座。
校方并没有按资历或身份的划分,而是以先来后到的秩序为准。
西装未脱、领带松了一截的上班族,旁边坐着怀抱幼儿、眼神温柔的主妇。
还有专程从大坂乘新干线赶来的女高中生,兴奋地挨着几位神情严肃、象在观摩教程案例的退休教师。
他们唯一的共同点,是胸前那枚颜色统一的参观证,以及脸上那份混合了期待与某种莫名庄重的神情。
体育馆中央的临时舞台,确实朴素得有些寒酸。
几块深红色的幕布,一个简易的木质台面,音响设备上还能看到缠着绝缘胶布的线路。
但当控制台的学生按下开关,第一束追光灯“啪”地亮起,打在舞台中央的空旷处时,原本还有些嗡嗡低语的观众席,象是被按下了静音键,骤然安静。
因为走上舞台的,不是主持人。
是松田圣子。
她依然穿着那身深蓝色的校服,白衬衫,红领结。
与舞台上的松田圣子不同,她没有穿着华丽的打歌服,没有精心设计的发型,长发柔顺地披在肩上。
她走到立式话筒前,调整了一下高度,动作自然。
追光灯下,她脸上细致的绒毛、鼻尖细微的汗珠都清淅可见。
在观众们的目光中,她只是一个站在学校体育馆舞台上看起来有点紧张的女学生。
紧接着,中森明菜走了出来,站在她左侧稍后半步的位置。
早见优和小泉今日子紧随其后,然后是石川秀美、堀智荣美等人。
男生们从另一侧上台,近藤真彦习惯性地靠在了备用的话筒架上,田原俊彦活动着手腕,象是在放松肌肉。
而药丸裕英,也就是涩柿子队中最年轻的一位,明显有些紧张,忍不住舔着嘴唇。
由普通部轻音社的几名成员组成的伴奏乐队也在此刻登台,主唱深吸一口气,举起鼓棒,轻轻敲击出四声预备拍。
《梦先案内人》的前奏,从略有些失真的音箱里流泻而出。
旋律响起的瞬间,许多观众的表情有些凝固。
这是山口百惠的歌,是八十年代无数女偶象命运起点的歌。
第一句,是由松田圣子开启的。
她的声音响起时,观众席里爆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低低惊呼。
之所以惊呼,并非源于唱功的惊艳。
恰恰相反,圣子的起音甚至有些平,带着一丝显而易见的紧绷。
真正冲击众人的,是距离。
太近了。
近到大家能看见她握着话筒的手指,能看见她在唱到某个转音时,脖颈侧面喉结处细微的起伏。
但在电视转播中,永远不会被如此清淅地呈现偶象的一切。
然后,中森明菜的声音加了进来。
她的声音一出,整个体育馆的空气仿佛都沉了一沉。
她的音色比圣子更低沉,更有穿透力,每一个字都象是从胸腔深处直接挤压出来的。
“你不时回过身来,对我眨眼又亲吻。”
“朝日正引领着丛云,闪耀光辉,冉冉升起……”
当歌曲进入合唱段落,圣子与明菜的声音交织在一起时,一种奇妙的化学反应发生了。
圣子的清亮甜美,与明菜的幽邃有力,非但没有相互抵消,反而象两股不同颜色的丝线,缠绕成了一股更有轫性的绳。
她们没有设计任何交互,但歌声里的某种东西,却让所有人都听出了那份无需言说的默契与抗衡。
那是同为站在巅峰的女性,对同一首歌、同一个传奇背影的各自诠释,是前浪与后浪在同一片海域激起的不同型状却同样有力的浪花。
观众席里,有人惊讶得微微张着嘴,忘了呼吸,有人紧紧攥着身边同伴的手。
一位中年女性用手帕悄悄按了按眼角,没有人鼓掌,因为任何声音都象是对这场演唱的亵读。
一曲终了,馀音在体育馆内缓缓消散。
先是一片寂静,然后,掌声如延迟的海啸,轰然爆发。
热烈,持续,但依旧克制,场下没有尖叫与骚动,只有潮水般汹涌的拍手声,象是用这种最传统的方式,向台上的表演者致以最高的敬意。
就在掌声渐歇,观众以为演出将继续时,一个谁也没预料到的身影走上了舞台。
羽村悠一。
他依旧穿着那身西装,步伐平稳地走到舞台中央,站在了松田圣子和中森明菜之间。
观众席愣住了,连掌声都瞬间稀落下去。
转播车里,导演猛然坐直身体,盯着监视器。
羽村没有看台下,他调整了一下话筒的高度,声音通过音响传出。
“接下来这一首,不是表演。”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上所有穿着校服的学生。
“是夜间部二年 c班的学生,唱给今天所有来到这里支持他们的客人听的。”
台上的学生们眼神变了,台下观众的坐姿,也纷纷调整,多了几分郑重。
没有报幕,学生乐队的吉他手拨动了琴弦。
是一首轻快、朗朗上口的校园流行歌,旋律简单,甚至有些幼稚。
松田圣子自然地退到了舞台侧边,将中央的位置让了出来,脸上露出了一个调皮的笑容。
中森明菜没有再低头,她站在话筒前,跟着节奏轻轻点头,唱着自己并不熟悉却充满活力的段落。
早见优拿起了另一支话筒,负责和声的部分。
男生们彻底放开了。
近藤真彦不再倚着话筒架,他走到台前,随着节奏摇摆,笑容里少了舞台上的程式化,多了几分真实的畅快。
田原俊彦的节奏感稳得惊人,即兴添加了一段简单的舞蹈动作,引得台下观众发出善意的笑声。
药丸裕英的声音虽然还有些生涩,跑调了一两个音,但他唱得格外大声,格外认真,额头上都冒出了汗珠。
这一刻,舞台上的偶象外壳彻底剥落。
观众席,终于彻底炸开。
有人忍不住喊出了喜欢的偶象的名字,声音里带着哭腔。
有人用力鼓掌,手掌拍得通红。
更多的人,眼框在不知不觉中湿润了。
他们意识到,自己正在见证的,不是什么电视特别节目,而是一群少年少女最真实、最炽热、也再也不会重来一次的青春片段。
掌声持续了整整一分钟,不肯停歇。
然而,就在这情绪的最高点,演出结束了。
学生们站成一排,向台下深深鞠躬。
直起身后,他们没有象惯例那样退场,等待可能的安可。
因为羽村悠一向前一步,关掉了话筒,用平常上课时那般平淡的声音说着,“好了,回摊位吧。”
台上的学生们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那种沉浸在演出中的光芒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啊,对哦”的恍然表情。
他们再次匆匆鞠躬,不再留恋舞台,鱼贯走下台阶,朝着体育馆外跑去,他们的炒面摊位,还等着人换班呢。
从梦幻的舞台,到烟火气的摊位,切换得如此迅速而自然,没有留给任何人回味或纠缠的间隙。
夜间部的炒面摊前,很快排起了前所未有的长队。
许多观众几乎是跟着演出的队伍从体育馆转移过来的。
系着白色围裙的中森明菜站在最显眼的炒锅后,动作生疏却极其认真地翻炒着锅里的面条,油星溅起来,她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但手里的锅铲没停。
松田圣子和田原俊彦并排站在收银台后,低头收钱、找零,对每一位顾客轻声说“谢谢光临”,态度自然得象在自家店铺帮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