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见优的数学天赋得到了充分发挥,她一边心算着金额,一边提醒着负责找零的同学。
而被安排去吆喝的近藤真彦,用他那副吊儿郎当却极具感染力的腔调喊着,“哟!尝尝看啊!偶象亲手炒的面,错过今天就没下次啦!”
效果出奇地好。
排着队的观众们,脑子大多还是懵的。
他们看着锅里翻腾的面条,看着收钱找零的偶象,看着吆喝揽客的明星,一种不真实感与另一种极度的真实感猛烈冲撞着。
一位刚刚在台下红了眼框的主妇,接过中森明菜亲手盛好、递过来的炒面,声音有些发颤。
今天发生的一切,都让她难以忘记。
是独一无二、无法复制的一天。
……
文化祭第一天的喧嚣,在傍晚五点的钟声敲响后,如退潮般开始缓缓收束。
校园广播里最后一次响起“感谢各位来宾”的致谢词,机械的声音在空旷的操场上显得有些寂聊。
观众们带着复杂又满足的神情,在校工和志愿者的引导下有序离场,许多人手里还攥着炒面摊的纸盒,有的是夜间部学生随手赠送的印有班级印章的简易书签。
朝日电视台的白色转播车后门敞开,工作人员沉默而高效地将沉重的摄象机、缠绕的线缆、以及记录了一天内容的宝贵录像带箱搬上车。
临时舞台上方,那些曾照亮歌声与汗水的聚光灯,一盏接一盏地熄灭,钢铁骨架在暮色中渐渐隐去轮廓,仿佛一场华梦醒来后留下的沉默骨骼。
然而,在教程楼二层,二年 c班的教室里,灯光却依旧明亮。
“收尾,比演出更重要。”
这是委员长早见优在黑板一角写下的话。
她没有给出任何指令,所有人自动开始了工作。
中森明菜和小泉今日子蹲在教室后方,将白天剩馀的宣传单、节目单一张张抚平、对齐、叠好,动作仔细。
松田圣子拿着早见优整理的物品清单,逐一清点着从仓库借来的工具和剩馀材料,不时用铅笔做着标记。
早见优本人则在黑板中央,列出一目了然的收支表格。
“炒面销售收入……”
“材料成本……盈馀……”
男生们负责体力活。
大家嘴上嘟囔着“累死了”,却还是利落地将装满垃圾的塑料袋扎紧,一趟趟搬到走廊指定的回收点。
田原俊彦和几个普通部来帮忙的男生一起,小心地将音响设备搬回音乐教室,连接线都被他细心地卷成了整齐的线圈。
药丸裕英拿着抹布,认真地擦拭着每一张课桌的桌面,连边角都不放过,让教室恢复它本来的模样。
汗水再次浸湿了额发,校服衬衫的背部也出现了深色的汗渍,
但没有人抱怨。
这是文化祭结束后,真正属于夜间部这个班级的时间。
偶象的光环暂时搁置在了一边,他们此刻的身份无比纯粹的,他们是一起完成了某件班级大事、需要共同善后的同学。
羽村悠一就站在讲台旁,背靠着黑板,沉默地注视着这一切。
他没有催促大家“快点”,也没有上手帮忙替换下某个疲惫的学生。
他的双手插在西装裤袋里,身体姿态是一种不介入的状态。
在曰本校园文化乃至社会规范中,自己做的事自己负责到底,是一种深入骨髓的理念。
羽村此刻袖手旁观,恰恰是对学生们自主性与责任感的最大。
直到最后一个垃圾袋被搬走,最后一摞宣传单被捆好,黑板上的帐目计算完毕,教室大致恢复了原状。
学生们要么靠在墙边,要么坐,安静地等待着。
此时,羽村悠一这才从讲台旁直起身,走到教室中央。
他没有看任何人,目光落在擦得反光的地面上,然后开口道:“今天,做得很好。”
教室里霎时安静下来,连细微的衣物摩擦声都停止了。
所有学生都下意识地抬起头,看向羽村。
因为这位羽村老师,极少使用如此直接而肯定的评价。
他的肯定,通常隐含在更严格的要求之后,或者是沉默的点头之中。
羽村抬起眼,目光缓缓扫过一张张还带着汗迹写满了疲惫却眼睛发亮的脸。
“不是因为舞台下的观众有多少,”他顿了顿,语气平实,“也不是因为电视台的镜头拍了多久,更不是因为明天报纸可能会怎么写。”
他的视线在中森明菜微微抿起的嘴唇上停留一下,又掠过松田圣子若有所思的眼睛。
“而是因为,从准备到结束,你们没有把文化祭,当成一份工作来完成。”
“你们把它,当成了自己学校的活动。这一点,”羽村的声音很稳,很有分量,“我看得很清楚。”
这句话落下时,几个一直默默站在教室后门外的经纪人,微微愣了一下。
他们交换了一个复杂的眼神。
这位班主任,在过去的十几个小时里,没有象他们一样围着艺人转悠检查妆容、提醒台词、计算曝光时间。
也没有象节目组那样追逐爆点、设计动线。
他始终站在一个微妙的位置上,也就是学校的围墙之内。
他评判的标准,与艺能界的流量、热度、话题性全然无关,只关乎最朴素的学生是否象一个学生那样参与了校园生活。
这的确是一个纯粹到有些迂腐的立场。
总结结束,羽村合上手中记录了一天事项的班级名册,仿佛只是处理完最后一件公务。
然后,他象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用随意的口吻说道:
“既然执行委员会那边确认,你们明天不参加第二天的普通部活动……”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班,“今晚,一起在学校附近吃个饭吧。我请客。”
“……”
教室里,陷入了寂静。
随即,各种表情在学生们脸上炸开,最终不约而同地变成了一种诧异。
中森明菜正低头看着自己因为搬运而有些发红的手掌,闻言猛地抬起头,眼睛睁得圆圆的,里面充满了毫不掩饰的错愕。
松田圣子轻轻“啊”了一声,随即迅速用手掩了下嘴,但睁大的眼睛里写满了意外。
反应最直接的莫过于近藤真彦,他几乎是脱口而出:“哈?!老师你……居然会说这种话?!”
羽村将目光移向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微微挑了挑眉:
“怎么?”
“我不象,会吃饭的人吗?”
一本正经的反问,配上他那一贯严肃的表情,产生了奇妙的化学反应。
“噗——”
不知是谁先忍不住笑出了声。
紧接着,象是堤坝决口,真正放松的属于这个年纪的笑声,第一次毫无负担地在夜间部的教室里爆发开来。
中森明菜低下头,用手背挡住了上扬的嘴角。
连一向矜持的松本伊代都别过脸去,肩膀轻轻抖动。
近藤真彦更是笑得直接趴在了桌上。
笑声驱散了所有疲惫和紧绷,教室里的空气瞬间变得轻盈而温暖。
这欢笑的一幕,完整地落在了不知何时悄然来到前门的导演石桥眼中。
一个人静静地站在那里,象个观察者。
他没有立刻说话,也没有上前打扰。
他的目光在开怀的学生和站在中心虽然依旧没什么笑容但眼神缓和的羽村悠一之间移动。
职业的嗅觉让他意识到,这个突发提议的镜头之外的聚餐,其价值可能远超精心设计的访谈。
于是,在笑声稍歇,羽村正要考虑地点时,石桥导演大步走了进来,干脆利落地从腰间皮套里掏出了他的黑色传呼机,按着按键。
“地方我来订。”
他头也不抬地说,“学校后街转角,那家秋田屋,做寿喜烧的,味道正,价格实在,关键是安静,有包厢。”
那是中野一带的教师们私下小聚时常去的老店,有着昭和时代大众食堂特有的踏实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