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演西村没有询问节目组的意见,甚至没有征求羽村的意见。
因为他已经凭借自己的直觉发现,这顿晚饭,恐怕会超越了普通的师生聚餐。
它是一个锚点,将这一天所有虚幻的镜头、喧嚣的掌声、偶象的光环,牢牢地锚定在真实的师生情谊与平凡的校园日常上。
而这或许才是这个节目、这个故事,最终能够打动人心的地方。
夜幕,终于完全降临,教室的灯光映照着每一张年轻而鲜活的脸。
一场没有剧本的晚宴,即将在寿喜烧蒸腾的热气中开始,而某些更深层的种子,正在这喧闹过后的平静里,悄然埋下。
……
寿喜烧店的门帘是靛蓝色的麻布,边缘已经磨出毛边,却洗得干干净净。
门楣上挂着一块木牌,用朴拙的毛笔字写着“山崎屋”。
很显然,这是那种开了三代人,只做熟客生意的老铺。
拉门“哗啦”一声被拉开时,室内的暖黄灯光像温酒一样倾泻出来。
“打扰了。”
羽村悠一率先脱鞋踏上略高于地面的木板走廊。
就在他的身后,三十几个少年少女鱼贯而入,原本安静的店内一下子被青春的气息填满。
“哇——好香!”
“老师,这里您常来吗?”
“座位、座位怎么分?”
老板娘是个六十岁上下的妇人,系着靛蓝染的围裙,头发在脑后挽成整齐的发髻。
她与羽村悠一相当熟络,微微欠身,“羽村先生,您预定的位子已经准备好了。这边请。”
店内比从外面看起来要深。
穿过一道印着仙鹤图案的暖帘,里面是一个大约二十叠的榻榻米房间。
矮桌已经摆成“コ”字形,中间放着三个黑铁铸造的寿喜烧锅,炭火盆在桌子底下隐约散发着温暖的红光。
“大家请随意坐。”
羽村说完,自己在靠里的位置坐下,那是主位,但又不那么显眼。
他下意识地想观察学生们如何选择座位,这是班主任的职业病,但他又迅速收回了目光。
中森明菜尤豫了一下,本想挨着小泉今日子坐,却被今日子轻轻推了一把。
“你去老师那边啦,我要和秀美酱讨论刚才的舞蹈动作。”
明菜瞪了她一眼,今日子只是狡黠地眨眼。
最终,明菜在羽村斜对面的位置坐下,中间隔着锅和几盘待煮的食材。
这个距离恰到好处,既不算太近引人注目,又不至于远到看不见。
松田圣子自然而然地坐在了羽村右手边,田原俊彦则在她旁边落座。
近藤真彦本想往明菜那边挤,却被药丸裕英拉住,“这边、这边有空位!”
药丸大概是无意的,但这个举动让中森明菜暗暗松了口气。
导演西村最后进来,他把那台索尼摄象机轻轻放在墙角一个不显眼但能复盖全场的角度,指示灯微弱地亮着红光。
他没有解释,随后在羽村左手边坐下,低声说道:“就录一点素材,也许剪辑时用得上。”
羽村点点头,没说话。
他理解西村的职业习惯,对于一个电视人而言,这种自然状态下的偶象群象,可能比舞台上更珍贵。
老板娘和两个女店员开始上菜。
先是一盘盘切成薄片的和牛,脂肪如雪花般均匀分布,在灯光下泛着粉红色的大理石纹理。
然后是豆腐、烤麸、魔芋丝、茼蒿、香菇、金针菇等等,所有的食材在桌上堆成小山,颜色丰富得象调色盘。
“哇——肉好漂亮!”
“这个豆腐一看就是手工做的。”
“老师,我可以先下肉吗?”
“等等啦,火还没上来!”
少年少女们暂时忘记了镜头前的表情管理,露出了这个年龄该有的雀跃神情。
就连平时总绷着脸故作前辈姿态的松本伊代,此刻也盯着锅里逐渐融开的牛油,眼睛发亮。
羽村挽起衬衫袖子到手肘,拿起长筷,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少了几分教师的严肃,多了些居家的随意。
“我来负责这个锅。”他说着,用筷子夹起一片牛肉,在烧热的锅底轻轻一划。
“滋啦——”一声,牛油的香气伴随着蛋白质焦化的美妙声响瞬间炸开,弥漫了整个房间。
“好香!”
“老师好熟练!”
羽村没有抬头,专注地翻动着肉片,“我父亲喜欢吃寿喜烧,小时候常看他做。”
牛肉变色后,他撒上砂糖,淋上酱油和味淋。
“可以吃了。”
他话音刚落,十几双筷子就伸了过来。
“等等,要蘸生鸡蛋。”松田圣子轻声提醒,把打好的蛋液碗推过去。
中森明菜夹起一片肉,在蛋液里滚了一圈。
“好吃……”
她忍不住小声说。
“对吧?”小泉今日子已经塞了满嘴,说话含糊不清,“这种老店的酱油都是自家调的,和超市买的味道完全不一样。”
羽村看着学生们大快朵颐的样子,嘴角浮起一丝几乎看不见的笑意。
他继续往锅里下食材,动作有条不紊。
“豆腐要煮到吸饱汤汁,大葱要煮到透明,香菇要煮出香气……”
他一边翻动食材,一边说着,象是一定要教会学生们煮寿喜烧。
“老师,您不吃吗?”
早见优注意到羽村悠一一直在为大家服务。
“我等等。”羽村说完,又夹起一筷子魔芋丝下锅。
田原俊彦忽然举起手中的乌龙茶,“那个,今天辛苦了,我们是不是该干个杯?”
“好啊!”
“干杯——”
玻璃杯和陶瓷杯碰撞出清脆的声响。
没有酒精,只有茶和果汁,但气氛却比任何酒会都要热烈。
“为文化祭成功——”
“为羽村老师——”
“为我们所有人——”
干杯的理由一个接一个,每一次碰杯都伴随着学生们的笑声。
经纪人们坐在靠门口的那桌,悄悄地观察着偶象们的神情。
或许是受到偶象们的感染,他们此刻也放松了表情,偶尔交换一个“今天就随他们去吧”的眼神。
吃到一半时,锅里的汤汁已经浓缩成深琥珀色,味道越发浓郁。
学生们开始抢最后一片肉、最后一块豆腐,就象是普通的同学聚餐那样嬉闹。
“这块肉是我先看到的!”
“明明是我!”
“老师您评评理!”
羽村被逗笑了,他摇摇头,“锅里还有,我再下。”
“老师太惯着他们了。”松田圣子笑着说,但眼神温和。她小口吃着茼蒿,仪态优雅,却也不显得做作。
就在这时,店外传来一阵摩托车的轰鸣声,由远及近,然后突然在店门口停下。
所有人的动作都顿了一下。
经纪人那桌立刻有人起身,通过暖帘的缝隙往外看,羽村也放下了筷子。
拉门被粗暴地拉开。
“喂!山崎婆婆!老样子来一份——”
一个粗哑的男声响起,进来的是一群穿着特攻服、头发染成茶色的年轻男人,大约五六人。
他们看起来二十出头,身上带着街头的粗粝气息。为首的男子脸上有道疤,从眉骨延伸到颧骨。
店内瞬间安静了。
偶象学生们下意识地低下头,或转过身,试图用背影遮挡面孔。
经纪人们立刻进入警戒状态,互相交换眼神,如果被认出来,今晚的私下聚餐可能会变成明天的八卦头条。
老板娘山崎婆婆却从容地迎上去:“哎呀,是阿彻啊。今天怎么这么晚?”
“刚结束工作。”疤脸男子大大咧咧地在柜台边坐下,完全没注意到暖帘后的里间,“饿死了,快点啊婆婆。”
“好好,马上来。不过今天中野学校的老师包了场,只好委屈阿彻打包带走了。”
羽村轻轻做了个手势,示意学生们继续吃,别太紧张。
接着,他低声对西村说:“镜头。”
导演西村点头,悄悄调整了摄象机的角度,让它更隐蔽。
里间的气氛有些微妙。
刚才的热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刻意压低的交谈声和餐具碰撞声。
“应该是附近工地的工人,”羽村平静地说,“吃完就会走。”
事实的确如此,名为阿彻的青年压根没有注意到里间的偶象学生们,头也不回地就离开了这里。
可是,学生们却突然惊醒,一种低压氛围,逐渐弥漫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