羽村没有主导话题,却始终在场。我的书城 已发布罪欣漳劫
汤汁见底时,他抬手示意老板娘添上高汤,清冽的液体注入浓稠的锅底,滋啦一声腾起带着海鲜清香的蒸汽。
炭火偶尔噼啪窜高,映亮学生兴奋过后的疲倦脸庞,他便不着痕迹地伸手,将炉口的铁片拨动半寸,让那道热烈的红色温驯地收敛下去。
有的学生吃得太急,脸颊鼓鼓,被滚烫的豆腐烫得直吸气。
羽村悠一忍不住操心,说了句“慢一点。”
他的声音混在嘈杂里几乎听不清。
但那个学生,是药丸裕英,他的动作却下意识地放慢了。
没有训诫,没有长篇大论。
可当羽村悠一静静坐着,用长筷将煮得过软的茼蒿从锅边捞起,分进旁边早见优快空了的碗里时,所有人都自然而然地遵循着某种无形的秩序。
连最跳脱的近藤真彦,想从田原俊彦那里抢最后一片牛肉时,瞥见羽村垂眸斟茶的侧影,动作也不由得顿了顿。
导演西村的镜头,原本追随着偶象们放松的笑颜,捕捉那些在舞台上绝不会出现的略显狼狈的吃相。
但渐渐地,取景框的中心,不自觉便偏向了那个沉默的身影。
西村一边调整着焦距,一边感到惊异。
这个人不需要刻意查找镜头,他有意无意地避开了直接的拍摄角度。
然而,当羽村悠一安静地存在于画面之时,整个场景的重心便奇妙地向他倾斜。
他本身就象一个稳定器,让周遭所有鲜亮的青春喧闹,都有了沉实的底衬。
镜头,反而在围着他无声地运转。
笑声和谈话声持续了很久,久到几乎让人忘记时间。
久到有人开始不自觉地瞥向墙上的老式挂钟,意识到归家的末班电车时刻。
阿彻那伙人短暂闯入又离去的现实感,像门口卷进的冷风,虽然已散去,却在某些敏感的心头留下了微妙的凉意。
气氛,就在这种无意识的觉察中,悄然转变。
锅里的食材彻底见底,只剩下琥珀色汤汁微微翻滚,此时学生们关于今天文化祭上谁的小失误最可笑的话题,也恰好在此时自然地结束了。
没有人立刻接上新的话头。
空气里还饱和着寿喜烧甜咸的热气,食物的暖意仍包裹着身体,可声音却象退潮般,一点点低下去,最终陷入一种温暖的寂静。
每个人都盯着空荡的锅底,他们渐渐意识到,这顿饭,真的吃到了尽头。
“喂!”
小泉今日子第一个受不了这种安静,仿佛要用声音驱散令人心慌的空白。
她用力拍了一下榻榻米,力道不重,却让所有人都抬起了头。
“干嘛突然这么沉默啊!”
她的声音比平时高,语速飞快,带着一种强装出来的活力,“明天又不是世界末日!电台录音、杂志拍摄、新歌排练,日程表不是早就排满了吗!”
她试图笑,嘴角却有点僵。
“反正大家以后也会在电视上见面的,经常见!对吧?”
这句话脱口而出,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异常响亮空洞。白马书院 哽欣嶵筷
没有人回答。
没有附和的笑声,没有“没错”的认同。
药丸裕英别开了脸,松本伊代低头摆弄着碗筷,田原俊彦轻轻叹了口气。连最温和的早见优,也只是投来一个复杂难言的眼神。
那一瞬间,今日子自己也愣住了。
她张着嘴,仿佛被自己说出的话冻住了。
电视上见面?
在精心设计的舞台、隔着无数荧光屏幕和狂热呼声的见面?
再次见面,大家恐怕不是同学,而是竞争对手了。
今日子意识到,在电视台见面,和此刻围坐在同一口热气腾腾的锅前,分享着同一份滚烫的豆腐和牛肉,并不一样。
眼框忽然一热。
滚烫的眼泪就毫无预兆地大颗大颗地砸了下来,落在她紧握成拳的手背上。
“我不是我是想说”
她慌了,手忙脚乱地去擦,用袖子,用掌心,却越擦越多,视线一片模糊。
强撑的神情碎裂,露出底下十七岁少女最真实的无措。
“我只是觉得今天今天真的很开心”
这句话带着哽咽,轻得象一声叹息,却重重地落在每个人心里。
没人笑了。
刚才那种结束的预感,此刻变成了沉甸甸的现实,压在胸口。
开心,正因为太开心,戛然而止才显得如此残忍。
羽村悠一当然明白。
他们难过的,或许不是因为明日繁忙的通告本身,而是象今夜这般可以暂时卸下重负、呼吸普通空气的缝隙,正在眼前无可挽回地闭合。
这种“不用是偶象的时间”,奢侈如朝露,见日即曦。
他没有出言安慰,没有说“以后还会有机会”这样轻飘的许诺。
羽村悠一很自然地站起身,他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对还在怔忪或偷偷抹眼角的学生们点了点头。
“我去结帐。”
他接得很快,与老板娘低声交谈两句,快到也没让柜台后的老人有机会说出任何挽留或感慨的话。
等里间的学生们从各自的情绪中稍稍回神,想要有所表示时,羽村已经穿好了那件卡其色风衣,重新站在了暖帘旁。
昏黄的灯光从他背后照来,勾勒出清瘦而挺直的轮廓。
“你们慢慢吃,碗里的汤还可以煮点乌冬。”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静,听不出波澜,“别着凉。”
仿佛只是一句寻常的叮嘱。
然后,他抬手,拉开那扇靛蓝色的暖帘,侧身走了出去。
“哗啦——”
门帘落下,轻轻晃动。
室外的冷空气瞬间卷入,冲淡了满屋的食物暖香,也带来了现实世界清冽的寒意。
松田圣子抬起头时,只来得及通过尚未静止的帘隙,看到他一抹消失的衣角,以及门外街灯投在地上被迅速拉长、随即远去的影子。
这道影子孤直,在空旷的夜街上,显得格外寂聊。
她静静地看了几秒那晃动的门帘,然后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碗中早已冷掉的半颗蛋液上。
某种念头,象水底的泡泡,清淅地浮了上来。
她放下筷子,用餐巾轻轻拭了拭嘴角。
“我去一下洗手间。”她的声音平稳优雅,听不出任何异样。
没有人怀疑。
在这种气氛下,有人想暂时离席整理情绪,再正常不过。
松田圣子拿起自己米色的羊绒围巾,仔细地围好,又对看向她的经纪人微微颔首示意,这才起身,走向门口。
拉开店门, 1983年冬夜东京的寒气扑面而来,激得她皮肤一紧。
街道空旷了许多,只有远处偶尔驶过的车灯,划破沉寂。
她站在店门口的灯光下,微微眯起眼,朝羽村离开的方向望去。
不远处,那道穿着卡其色风衣的身影,正独自一人,沿着人行道,不紧不慢地朝着教师公寓的方向走去。
路灯将他的影子一次次拉长、缩短,周而复始。
松田圣子站在温暖的灯光与寒冷的夜色交界处,深吸了一口气。
清冷的空气灌入肺腑,带着东京夜晚特有的淡淡汽油和灰尘的味道。她紧了紧围巾,没有尤豫,迈开脚步,跟了上去。
鞋跟敲击路面,发出清脆而规律的声响,在这安静的街道上,传得很远,又似乎很快被夜色吸收。
她保持着一段恰到好处的距离,既不会跟丢,又不会立刻被察觉。
前方的身影,依旧不疾不徐,就好象是在散步。
羽村悠一全然不知身后,昭和年代最具代表性的少女偶象之一,正悄然尾随,踏入了只属于他和这个深沉夜晚的领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