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依旧很安静。
教师公寓那条路,两旁多是低矮的民居和围墙,路灯间隔很远,光线昏黄,界限分明。
人在光晕中行走片刻,旋即没入黑暗,再在下一盏灯下浮现,身影被拉长又缩短,一明一暗。
羽村悠一走在前面,脚步不急不缓。
身后的脚步声很轻,是质地良好的女式短靴叩击路面的声音,没有刻意放轻,却也不显急促。
“老师。”
松田圣子的声音在寂静中响起,清澈,略低于她歌唱时的音域。
羽村停下,转身。
她已经从那段黑暗的间隔中走出,踏入他所在的路灯光圈下。
米色围巾在颈间松松绕了一圈,末端垂落,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
或许是因为小跑了几步,又或许是夜风的缘故,她的呼吸比平时略微明显些。
“怎么出来了?”他问道,语气寻常。
“里面太吵了。”
她弯起嘴角,露出一个标准的甜美笑容,“想走一会儿,透透气。”
这是个双方都明白无需深究的理由。
羽村悠一点了点头,没有拆穿,转身继续前行。
她自然而然地跟上,与他并肩,却默契地保持着大约半步的距离,这是一种成年人之间心照不宣的谨慎。
艺能界是一架高倍显微镜,任何逾越常理的近距离,都可能被抽取、放大,扭曲成供人咀嚼的暧昧叙事。
他们清楚,如果靠得再近一点,呼吸可闻,衣袖相触,那就不只是师生夜谈了。
沉默走了一小段,只有脚步声在空旷街道上回响。
是松田圣子先打破了寂静,话题起得随意。
“今天的拍摄,大概会被剪得很厉害吧。那些抢肉的画面,打闹,还有最后”
她顿了顿,“今日子酱的样子。”
“会。”
羽村回答得很直接,“素材太多,时长有限,故事需要焦点和看点。”
“那老师不担心吗?”
她侧过头看他,路灯的光在她精致的侧脸上投下睫毛的阴影,“我们说了很多话,做了很多事。一旦被剪辑、被重新排列组合,配上字幕和旁白,含义可能就完全不同了。就象”她斟酌了一下用词,“就象料理台上的食材,最后端上桌的,未必是它们本来的样子。”
“担心也没用。”
羽村的目光落在前方,“剪辑权不在我们手里。但至少,”他稍微放缓了语速,“事情本身是真的。锅是热的,肉是真的吃下去了,笑声和眼泪,也不是演技。”
这句话让圣子微微一愣,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眼前这个人,并非她最初想象中那种沉浸于故纸堆对浮华喧嚣的艺能界一窍不通的象牙塔学者。
他看得懂镜头语言,明白剪辑的力量,熟知这个行业将真实加工成商品的流程。
他只是选择了一种不同的应对方式,不沉溺于对最终呈现的焦虑,而是着眼在事件发生的真实性上。
走到一个十字路口的拐角,风势似乎大了些,卷起地上的枯叶。
羽村停下了脚步,象是为了避风,也象是话到了这里。
“这几年,”他开口,“你应该经常被拿来和前辈比较吧。媒体、评论家、粉丝。”
松田圣子没有立刻回答,她拢了拢被风吹动的围巾。
他当然知道他说的是谁。
那个名字,那个身影,早已超越了偶象的范畴,成为了昭和时代经济腾飞与民族自信的像征。
她是一个近乎完美的模板,也是一道无形却沉重的标杆。
“山口百惠桑。”
她轻声吐出这个名字,声音里没有嫉妒,也没有仰慕,更象是在确认一个客观存在的坐标。
“她已经结婚三年了,彻底离开了这个圈子。”
羽村继续说着,“但很有趣,或者说,很残酷的是,每一代崭露头角、被视为有潜力或威胁的女偶象,似乎都会被舆论和期待,不由分说地拿去那个坐标上对照一次。仿佛那是一条必经的轨迹,一个缺省的结局。”
“象是命运。”
圣子轻轻笑了一下,唇角弯起的弧度完美,但眼睛里没有丝毫笑意,底下暗流涌动,“或者说,是很多人希望看到的、属于顶尖女偶象的标准命运。”
“他们觉得那样很好。”
她接下去说,语气平淡。
“在最巅峰、最美好的时刻,遇见命中注定的人,公开一场被全民祝福的恋爱,然后举行盛大的婚礼,接着,像放下麦克风一样从容地放下整个事业,转身走入家庭。留下一个毫无遐疵、永远停留在青春顶点的背影,供人怀念和赞叹。”
她顿了顿,目光从远处模糊的灯火收回来,投向羽村。
“可是老师,你觉得,那真的就是无可置疑的幸福吗?或者说,那是一种被期待、被书写、被完成的幸福模板?”
这是一个只有站在万众瞩目的巅峰,承受着巨大光环与同等压力,每一步都被无数目光审视和规划的人,才会如此直接地质疑那看似最完美的偶象模版。
她在问幸福的定义,更在问自己是否有权定义属于自己的幸福。
羽村没有急着给出答案,也没有说一些安慰的话来敷衍她。
他看着她,夜色中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松田圣子”这个星光熠熠的符号,看到了其后那个正在思考挣扎、试图查找方向的年轻女性。
“那是她的选择。”
他首先强调这一点,“百惠桑在那一刻,做出了她认为最适合自己的决定。这一点,应该被尊重。”
与其说山口百惠是在公众舆论下被迫结婚的,倒不如说,她选择了一条最符合自己人生追求的道路。
然而,每个人的人生追求,都是不一样的。
“但是,这不等于这个选择,就该成为后来者的义务,更不该成为衡量所有女偶象人生成败的唯一标尺。”
“你现在或许在恋爱,”他提及了那些流传甚广的绯闻,语气平常,不带评判,“或许也在被一部分人祝福。但这不等于,你必须为了满足某种公众叙事,或者为了给公众一个圆满的交代,而去复刻别人的人生轨迹,哪怕那个轨迹看起来再完美。”
他停顿了一下,呼出了一口气。
“尤其是在这个时代,”他抬手指了指周围朦胧的夜色,“现在也不是一成不变的。法律在调整,社会观念在缓慢松动,女性的工作方式和人生可能性,客观上也在增多,尽管依然艰难。”
“你没有必要,为了让他人感到安心满意,就提前放弃探索其他路径的可能性。你的舞台,不一定非得在某个特定年龄、以某种特定方式落幕。”
松田圣子沉默了几秒。
夜风拂过她的发梢,她似乎感到有些冷,将半张脸埋入围巾。
她原本以为,自己会从他这里听到某种具体的建议,比如如何平衡事业与私人感情,如何在聚光灯下保护自己,如何经营自己的公众形象。
可他说的,却是更根本的东西。
羽村告诉真正告诉她的是,你可以不急着被那个最耀眼的模板束缚,你可以拥有迟疑、“不复制”的权利。
在这个一切都讲究效率的行业里,不着急,本身就是一种奢侈的勇气。
“你没有告诉我,该怎么选。”她轻声说,声音从围巾后传来,有些闷。
“那不是我能替你选的。”
羽村笑了起来,“我连自己的未来,都还在摸索。”
这很罕见地,他第一次流露出了对自己未来的不确定性,但随即语气恢复沉稳。
“但我可以告诉你的是,你不需要,仅仅因为前辈铸造了一个辉煌的模板,就觉得自己也必须躺进去。你的价值,不在于成为第二个谁,而在于以你自己认可的方式,成为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松田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