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本伊代的问题,虽然麻烦,但并非无解。
可以通过调整一些不太重要的通告来弥补她糟糕的出勤,成绩可以通过有针对性的密集补课和相对灵活的补考来挽救。
只要事务所愿意配合,学校这边也有操作空间。
毕竟,她的毕业风险更多是量化指标上的不足。
可近藤真彦,完全不同。
他的问题,根源不在于能力不足或时间不够,而在于一种近乎傲慢的态度缺失。
他对学业缺乏最基本的敬畏,对学生这个身份毫无认同感。
这不仅仅体现在糟糕的成绩单上,更渗透在他每一次敷衍的作业、每一堂心不在焉的课、乃至他面对师长时那种表面躬敬实则轻篾的眼神里。
除非他自己从内心发生转变,否则,任何外部的压力、补课、学校的通融,都只是扬汤止沸。
羽村悠一甚至怀疑,杰尼斯事务所那种反常的坚持,是否在某种程度上纵容了这种态度,让他们以为毕业是一种可以靠资源和人脉交易得来的东西,而非需要亲身努力达成的目标。
就在羽村陷入沉思时,办公室的门被有些用力地推开。
数学老师山口走了进来,脸色比刚才开会时更加难看,手里捏着一叠作业本。
“羽村老师,”他明显压抑着的不满,将那叠作业本“啪”地一声放在羽村桌上,“近藤真彦这周的作业,你自己看看吧。我,我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山口老师是个认真到有些古板的人,教程严谨,最看不得学生敷衍了事。
此刻他胸口微微起伏,显然是被这本作业气得不轻。
羽村悠一没有说什么,默默拿起最上面一本。
翻开一看,是近藤真彦的字迹,比平时更加潦草,象是赶在车上随便划拉的。
这是一道并不复杂的代数应用题,解题步骤跳跃很大,缺失关键推导,最后的答案虽然蒙对了,但过程完全无法体现逻辑。
后面几道题竟然只写了“略”或者干脆空着,连题目都没抄完。
这不是不会做的水平问题,而是彻头彻尾的没打算好好做。
“我按照你的建议,已经尽量简化题目,给提示,甚至允许他晚交。”
山口老师语气不善,充满了挫败感,“但你看这个状态!这根本不是能力问题,是态度问题!他心里根本没有作业这个概念!这样下去,别说毕业,补考我都不知道能出什么题给他过!”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耐心,“羽村老师,这件事你处理吧。我这边,能给的机会已经给到头了。如果事务所或者他本人还是这种态度,那我只能按规矩来,作业不计分,平时成绩为零,期末直接判定不及格。”
说完,他没等羽村回应,转身就走,门在身后关上的声音比平时重了些。
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羽村看着桌上摊开字迹刺眼的作业本,又看了看窗外彻底暗下来的天空。
他缓缓地吐出一口气,白雾在冰冷的空气中消散。
这是一个几乎没有转圜馀地的事实,除非这个少年自己突然醒悟,意识到某些界限的存在和后果的严重,否则,任何外部的努力,都将是徒劳的。
学校、老师、甚至可能是事务所,外界的帮助对他意义不大。
而醒悟往往意味着代价,有时,会是相当沉重的代价。
羽村将作业本合上,与其他关于近藤的文档归拢在一起。
风雨欲来的气息,似乎已经提前钻进了这间安静的教师办公室。
而那个身在风暴中心却可能浑然不觉的少年,此刻又在哪片绚烂的霓虹下,享受着属于他的鲜花与掌声。
几天后。
早春的阴云低垂,天色灰蒙蒙的,象是随时会落下细碎的冰霰。
夜间部的教室里,空旷得有些异常。
文化祭的热度褪去后,现实冰冷的齿轮重新咬合,将大部分偶象学生卷回了密集的通告旋涡。
座位空了大半,只有寥寥数人散落在教室各处,翻书声都显得有气无力。
近藤真彦却难得地出现在了座位上。
他依旧是那副对一切都满不在乎的姿态,印着某奢侈品牌 logo的书包被随手甩在桌面上,发出闷响。
人则重重地往后一靠,椅子两条前腿离地,只用后腿支撑,随着他身体的轻微晃动,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
近藤真彦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有些放空地望着窗外铅灰色的天空,与其说来上课,不如说象是在完成一项被布置下来的任务,令人厌烦。
羽村站在讲台后,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没有立刻出声纠正近藤的坐姿,也没有点名批评。他翻开点名册,用平稳的声线开始点名。
每念到一个缺席的名字,教室里便多一分空旷的回音。
近藤真彦在听到自己名字时,懒洋洋地举了下手,连“到”都懒得应一声。
一堂关于近代经济史的课,就在这种弥漫着倦怠与心不在焉的氛围中度过。
羽村悠一的讲解清淅有条理,但能听进去的人,寥寥无几。
下课铃响起,清脆而突兀地划破了教室的沉闷。
学生们如蒙大赦,迅速开始收拾东西,低声交谈着离开,脚步声和拉链声很快远去。
“近藤同学,留下来。”
已经走到门口的三田宽子回头看了一眼,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随即被早见优轻轻拉了一下衣袖,两人快步离开了。
教室里最后一点窸窣声也消失了,无形中,空气逐渐绷紧。
近藤真彦似乎毫不意外。
他嗤笑一声,终于把椅子前腿放回地面,发出“哐”的一声。
然后他干脆把椅子转了个方向,面朝讲台的方向,大喇喇地坐着,骼膊搭在椅背上,扬起脸看向羽村,脸上挂着一副早就准备好的不耐烦的笑容。
“又是成绩的事,对吧?”
他抢先开口,带着一种“老师又来了”的熟稔,仿佛这只是无数次类似谈话中又一次无聊的重演。
羽村拿起讲台上一个单独的文档夹,走下讲台,皮鞋踩在老旧木地板上的声音,在空旷的教室里被放大,一步一步,不疾不徐,直到停在近藤的课桌前。
“啪。”
文档夹被轻轻放在沾染了些许涂改液痕迹的桌面上,正对着近藤。
“你自己看看。”
近藤挑眉,嘴角的笑僵了僵,但还是伸手,略带粗暴地翻开了文档夹。
里面是他最近几次的数学作业复印件,以及一份用红笔详细标注了问题点的成绩分析表。
那些鲜红的叉号、问号和批注,在纸面上格外刺眼。
“你觉得,”羽村等他看了几秒,才缓缓问道:“以这样的状态,你还能毕业吗?”
近藤翻动纸张的手指停了下来。
他盯着某一道被红圈重点标出只写了个“解”的题目,嘴角残馀的笑意彻底消失了。
他没有象往常被指出错误时那样立刻顶嘴反驳,一种异样的沉默,开始在两人之间弥漫,越来越沉重。
窗外的风声似乎也小了下去,教室里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你在文化祭上的表现,”这次是羽村先打破了沉默,他的话题跳开了作业,“并不差。舞台走位、临场反应、与同伴的交互,甚至面对突发状况时的应对,都可圈可点。”
近藤猛地抬起头,似乎没料到老师会突然提起这个。
他脸上闪过一丝错愕,随即又迅速被一种混杂着自负与警剔的表情取代,扯了扯嘴角。
“那不是挺好的吗?节目效果也不错。”
“回答我。”羽村打断了他,压过了近藤试图轻描淡写的企图。
那是一种属于成年人基于事实的压迫感,比单纯的怒吼更令人难以招架。
近藤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没再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