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装模作样地扮演一个认真学习、积极准备毕业的好学生吗?!每天对着这些我根本用不上的公式和课文浪费时间,然后在某一天,也许就是明天,也许下个月,被事务所一个电话叫走,去参加某个更重要的录制,所有的扮演变成笑话?那才是最蠢的吧!最虚伪的吧!”
近藤真彦胸膛起伏,瞪着羽村。
羽村悠一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个少年,看着他眼中燃烧的痛苦与迷茫,那里面混杂着对被操控人生的愤怒与反抗。
在这一刻,羽村终于彻底确认了一件事,近藤真彦的问题,早已超越了成绩差这个表层。
他的困境在于,他从心理到现实,都被放置在一个彻头彻尾的临时位置上。
这个位置要求他出现,却不要求他扎根,利用他的在场状态,却否定他在场的意义。
他是一枚被摆在学生身份里的棋子,棋子本身却被告知,这个格子只是临时歇脚处,真正的棋局在别处。
这种割裂与虚无,足以腐蚀任何一个少年对当下生活的投入。
“我明白了。”羽村最终开口,不由得叹息。
近藤满腔的激动象是撞上了一堵无声的墙,他愣住,有些不确定地反问,“你明白什么?”
羽村却没有再继续解释,伸出手,将桌上那叠像征着所有矛盾的作业本,平静地收拢,拿了起来。
“今天就到这里吧。”他的语气恢复了平淡,“回去吧。”
他没有说“下次再谈”,而是说:“这件事,我们还没谈完。”
然后,他不再看近藤,转身,拿着那叠作业本,走向讲台。
他的背影在空旷教室的背景下,挺直而冷静,有些淡漠。
可正是这种过于冷静的态度,让近藤真彦站在原地的身体,骤然感到一阵不安,顺着脊椎爬升。
因为他忽然意识到,羽村老师可能已经开始以一种他从未预料到的严肃态度,在思考另一种结论。
也许,羽村悠一不再围绕如何让他毕业,而是在思考如果毕业已无可能,那么基于现状,最合理的处理方式是什么。
而那,很可能意味着退学。
近藤真彦看着羽村悠一的背影,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窗外沉沉的暮色,毫无怜悯地吞没了最后一点天光。
……
在 1983年这个被视为偶象产业黄金时代的年份, tbs电视台《 the best ten》节目的后台,这里的空气永远弥漫着一种混合了发胶甜腻、汗水微咸的特殊气味。
走廊里,穿着黑色 t恤、别着对讲机的工作人员小跑穿梭,鞋底与光洁地板摩擦出急促的声响。
他们手中攥着不断调整的流程单,嘴唇快速开合,确认着歌手入场顺序、乐队调音时间、以及最重要的实时更新的票数排名。
在这里,时间不是以分钟计算,而是以秒,以镜头切换的间隙。
化妆室的门一扇接着一扇,大多虚掩着,泄露出内里雪亮的灯光和更私密的声响。
这里是另一个战场,少了教室走廊的喧嚣,却多了无形的张力。
发型师手中的吹风机嗡嗡作响,化妆刷扫过皮肤的簌簌声轻柔却持续,而更低沉是经纪人们压低的嗓音。
他们象一群警觉的候鸟,交换着只有圈内人能立刻译码的信息碎片。
“ ntv那边下周的黄金档……”
“《周刊文春》的专访时间定下来了……”
“听说富士台在策划新的竞演单元,人选还在斟酌……”
“燃烧事务所最近和电通走得很近……”
每一句话都可能意味着资源倾斜,曝光增减,人气浮动。
没人敢慢一步,在这个行业,信息滞后有时就意味着机会的流失。
《 the best ten》从来不只是放送音乐的舞台。
它是人气的实时温度计,是市场份额的晴雨表,是艺能界无形的实力榜。
每一个名次变动,都牵扯着事务所的颜面、gg商的评估乃至下一季度的通告费。
站上这个舞台,就意味着将自己置于最残酷的比较体系中。
这个月末的排行榜,变化尤为微妙。
有人凭借扎实的唱片销量和稳定的观众支持率,名次悄然却稳步地向上攀爬。
当他们的名字被主持人念出,登场信道打开时,观众席爆发的欢呼声浪已经能形成整齐而有力的节奏,这是站稳脚跟的信号。
也有人,尽管依然站在璀灿的聚光灯下,笑容依旧完美,歌声依旧清亮,但敏锐的人已然察觉,观众们的欢呼声中夹杂的怀念多过狂热。
媒体镜头停留的时间开始缩短,讨论的焦点正被更新鲜、更具话题性的偶象缓慢复盖。
其中一间化妆室里,灯光将一切照得无所遁形。
中森明菜坐在宽大的化妆镜前,任由化妆师为她勾勒眼线。
镜中的少女,已完全褪去了几天前在教室里时残留的青涩。
她穿着一套设计感强烈、略带叛逆风格的漆皮短裙套装,头发被精心打造成当下时髦的蓬松造型。
此刻,她不是夜间部那个时而阴郁、时而倔强的中森同学,而是凭借《 1\2神话》在榜单上持续占据一席之地的歌手,中森明菜。
她的曲子还在榜上,位置不算最高,未曾触及那些绝对巅峰的席位,却非常稳。
这种稳当的节奏,在更新换代极快的偶象界,有时比瞬间的爆发更让业内人士侧目。
一位年轻的助理女导演抱着流程板匆匆路过门口,瞥了一眼里面,压低声音对同伴说,“明菜酱最近,感觉是不是不太一样了?”
“你也觉得?好象更安静了?话更少了。”同伴回应。
“但怪的是,她在镜头前的存在感,反而好象更强了。不是那种拼命表现的感觉,就是站在那里,你就很难不去看她。”
“是经历过什么事的气质变化吗?还是事务所调整了人设路线?”
她们的议论声很轻,却依旧飘进了化妆室。
中森明菜长长的睫毛颤动了一下,看着镜中的自己,她知道那种不一样来自哪里。
研音事务所并没有刻意为中森明菜塑造什么新的人设形象,她也不是在一夜之间突然掌握了什么秘而不宣的舞台诀窍。
中森明菜的变化,是一种微妙的沉淀,源自那些坐在夜间部教室里,暂时摘下了偶象中森明菜面具的时刻。
还源自路灯下那个她未能踏入的对话场景所带来的复杂刺痛与自省。
种种片段混杂在一起,悄然打磨着她。
让她在重返这个光鲜而严苛的战场时,除了继续保持艺人的自觉,还多了一点点属于普通人的底气和沉静。
这份沉静,在普遍追求外放、甜美或酷感的偶象中,反而成了一种耐人寻味的存在感。
隔壁,是一间更宽敞些的化妆室。
松田圣子已经换好了今晚的演出服,这条藕粉色的优雅连衣裙,衬得她肌肤胜雪,笑容甜美无瑕。
她的名次依旧牢固地占据着榜单前列,那是国民偶象用经年累月的作品和形象经营筑起的护城河,短时间内难以撼动。
现在,她是安全的。
然而,她的经纪人,此刻翻看着手中一叠包括收视率报告、杂志剪报、街头访谈摘要在内的资料,眉头却没有完全松开。
他指着其中一份关于《偶象的昼与夜》的观众反馈分析,低声对圣子说:“节目的直接影响力,对唱片销量的拉动,很难做定量评估。毕竟节目性质不同。”
“但讨论度,特别是关于你个人形象的多元讨论,确实在节目播出后有了明显的、不同方向的累积。尤其是你在学校里,作为学生的那部分镜头和情节。”
经纪人用的词很谨慎,但圣子听得懂其中的潜台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