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回到十月三十日
三路大军齐发,邓名率军出征后。
被当众训斥过的熊兰这两日只是摊在府中,浑身力气像是被抽空似的。
他脑子里就剩四个字来回转悠:
闭门思过。
越想越憋屈。
不说其他义兄弟的都有仗可打,连那些后辈,比如陈云翼那小子能去掏人家后路了。
可他熊兰呢?
堂堂五虎上将之一,荡虎军的主帅,如今只能灰溜溜回府,对着这空荡荡的屋子“思过”!
这跟把他晾在咸鱼架上晒着有什么区别?
“凭啥啊?”
他忍不住嘟囔出声。
“说到底,还不是底下那帮混账东西惹的祸?可当初他们贴上来的时候,不也挺好么”
这理儿他自己说着都嫌亏心。
“将军。”
门口传来一声闷闷的招呼。
熊兰一抬头,副将刘黑塔像根黑木桩似的立在门廊阴影里。
旧袍子洗得发白,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手里拿着一份公文,不像寻常请安的样子。
看见他,尤其是看见那公文,熊兰心里那点自怨自艾暂且压了下去。
刘黑塔这人,没事不会这个点拿着东西找来。
他挪了挪屁股,坐直些,语气也正经了点:
“是老刘啊,进来。有事?”
刘黑塔走进来,脚步轻,在书案前站定,先把公文双手递上:
“将军,军门刚发来的紧急文书。水师主力西调后,江防有些空虚。”
“令我军即刻抽调一部,加强武昌至金口段江防,尤其要盯紧上游安庆方向,防备清军水师顺流而下袭扰。”
他顿了顿,才接着汇报另一件事。
“另外,末将方才从城东新营巡视回来。”
“新募的士卒正在加紧操练阵列与号令,只是生疏难免,进度比预期慢了两成。”
“已加派老卒队官严加督导,必不敢误了整训期限。只是”
“只是什么?”
熊兰一边拆开盖有邓名印信的紧急文书火漆,一边抬眼问。
听到要防备安庆方向的清军,他心里也紧了一下,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义父邓名亲自下令,更说明此事紧要。
“只是巡营时,听到些风声。”
刘黑塔声音压低了点,依旧没什么起伏,但话里的内容让熊兰动作一顿。
“罗良勇将军手下有个把总,和德安府来的两个粮商,在营外酒肆接触过密。”
“言语间似乎牵扯到往年一些旧账。末将觉得,该让将军知晓。”
熊兰捏着公文的手指紧了紧,心里骂了一句。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隐虎卫的卷宗还在案头摆着,这边底下的小虾米又开始不安分,还牵扯到粮商
这当口,粮食和江防都是要命的事!
他强压下火气,对刘黑塔点点头,语气多了两分倚重:
“嗯,这事你留心得好。那个把总,先给我暗中盯紧了,别打草惊蛇。至于罗良勇”
他哼了一声。
“我自有计较。”
书房里又静下来。
熊兰看着刘黑塔离开的方向,心里那团乱麻理出了个头,却更沉了。
江防要顾,手下的人不干净,还牵扯粮商这护粮的差事还没开始,自家后院就好像要冒烟。
刘黑塔这老实人,倒是心细,也够忠心,这种烫手消息肯直接报给他。
“来人!”
他吐出一口浊气,再次提高嗓门,这次声音里带着狠劲。
“去!让罗良勇、孙大宏、熊旺立刻滚过来!老子没闲工夫等!”
没多久,三个人缩着脖子进来了。
领头的罗良勇脸上挤着笑,比哭还难看:
“将、将军,您找我们?有差事?”
“差事?”
熊兰“腾”地站起来,几步蹿到他们跟前,眼睛瞪得溜圆。
“我看你们就是老子最大的差事!扫垃圾的差事!”
他手指头差点戳到赵奎鼻子上:
“平时‘大哥’、‘将军’叫得欢,背地里都干了些啥腌臜事儿?啊?当老子是聋子是瞎子?!”
孙大宏脸白了,赶忙说:
“将军息怒,肯定是下面的人不懂事,我们回去一定严查,严查”
“严查?等隐虎卫替你们查?!”
熊兰气笑了,声音拔高。
“陆沉舟把账本都塞我眼皮子底下了!‘请’我看!义父当众骂我养了一窝蛀虫!”
“别人都上前线立功,就我在这儿‘闭门思过’!老子的脸都让你们丢到江里喂鱼了!”
堂弟熊旺年轻,还有点不服,小声嘟囔:
“大哥,以前不都这样嘛,打点关系也得要钱啊”
“以前?以前是没动真格的!”
熊兰一巴掌拍在旁边的茶几上,震得茶碗乱跳。
“现在刀都架脖子上了!你们那些烂账,赶紧给我想法子抹平!”
“该吐的吐出来,该断的断干净!擦不净屁股,就自己兜着走!再敢把老子拖下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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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眼神像刀子一样刮过三人。
“不用等隐虎卫,老子先军法剁了你们!滚蛋!”
三个人被骂得灰头土脸,屁都不敢放一个,夹着尾巴溜了。
书房里只剩熊兰呼哧呼哧的喘气声。
骂是骂痛快了,可心里更空了。
别人都在沙场上搏前程,自己却困在这儿跟这些破事纠缠,越想越不是滋味。
他重新瘫回椅子里,望着越来越黑的天花板,只觉得浑身不得劲。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他不用回头,光听那又轻又快的步子,就知道是谁来了。
“哟,咱们熊大将军,这是面壁思过呢,还是琢磨着怎么戴罪立功啊?”
熊胜兰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调侃。
她今日穿的是一身近似官袍的深青色常服。
立领对襟,袖口收紧,腰间束着革带,乌发绾成简洁的单髻。
以一根素玉簪固定,通身收拾得利落严谨,气度俨然一副女文官的形象。
熊兰肩膀一塌,转过头,脸上堆起个无奈的笑:
“我的好妹妹,你就别挖苦你大哥了。义父那顿骂,够我消化半年的了。”
他试图蒙混过关。
“消化?”
熊胜兰走到书案前,没坐,双手抱胸,眉梢一挑,那精明劲儿全在眼神里。
“我看你是压根没往心里去!你手下他们那些破事,桩桩件件,哪件后面没你纵容的影子?”
“现在知道丢人了?早干嘛去了!”
她说话又快又利索,跟打算盘似的,字字敲在点子上。
“之前,我在军机局,我的脸都跟着你感到尴尬!你还‘消化’?”
熊兰被她连珠炮似的话噎得直缩脖子,那点敷衍也挂不住了,摆手讨饶:
“行了行了,大妹子,我知道错了,真知道了!下不为例,下不为例还不行吗?”
他心想,这个妹妹,管起他来比他爹当年还狠。
“下不为例?”
熊胜兰哼了一声,显然不满意。
“这话你说过多少回了?我看你是属耗子的,撂爪就忘!”
“哎哟喂。”
熊兰被她怼得有点没脾气,又有点烦,嘀咕道。
“妹子,你这一大早啊不,这傍晚过来,该不会就为了再给消遣你大哥一顿吧?”
“义父之前那顿‘板子’已经够扎实了。”
他偷眼瞧妹妹脸色,试图转移火力。
“是不是军门那边有什么新吩咐?”
他猜到肯定有事,不然这丫头不会专程跑来训他。
熊胜兰白了他一眼,那眼神分明写着“算你还有点眼力见”。
她不再废话,从袖中抽出一卷简图,“唰”地一下在熊兰面前摊开。
语气瞬间切换到公事公办的干练模式,语速快而清晰:
“前方在打仗,粮草是天。黄州、德安、安陆,秋粮马上要收,地方上人手捉襟见肘,还得防着宵小捣乱。”
“你手下现在闲着也是闲着,立刻调派可靠人手,分头去这几个地方,帮着催收,看住粮道。”
“三天之内,人马必须到位,具体路线和对接,稍后有人来跟你的人细说。”
她说完,抬起眼,目光清凌凌地看着熊兰,等他反应。
熊兰一听是这要命的任务,顿时来了精神,腰板也挺直了,拍着胸脯保证:
“明白!这事儿包在我身上!保管把新粮一粒不少地给你运回武昌!”
他知道这是戴罪立功的好机会,也是重新在义父和妹妹面前露脸的机会。
熊胜兰见他态度还算端正,脸色稍霁,但话里的敲打一点没少:
“你知道轻重就好。这次是军门看在看在我连日求情,又念你旧日苦劳的份上,给你个台阶下。”
“你要是再把差事办砸了,别说军门饶不了你,我也没脸再替你说话!”
她刻意强调了“我”字,提醒熊兰这机会来之不易。
“是是是,多谢妹子斡旋,大哥这回一定把差事办得漂漂亮亮,绝不给咱老熊家,不,绝不给军门和你丢人!”
熊兰满口答应,心里却活泛开了。
正事说完,他看着妹妹虽然严肃但比刚才缓和的神色,那股子八卦兼关心的劲儿又上来了。
他左右瞄了瞄,确定没外人,脸上堆起一种贼兮兮又带着讨好的笑,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
“那个妹子,正事儿说完了,大哥跟你打听点嗯,闲篇儿?”
他搓了搓手,有点不好意思,但又实在好奇。
熊胜兰警惕地看着他:
“你又想打听什么?”
熊兰嘿嘿一笑,声音压得更低,跟做贼似的:
“我听说前天晚上,义父把你,还有那位孔格格,孔小姐,一块儿叫到书房,嘀咕了老半天?”
他挤眉弄眼。
“跟哥说说,都唠啥了?是不是有啥好事儿?”
他特意把“好事儿”三个字咬得意味深长。
熊胜兰的脸“腾”地一下就红了,像熟透的虾子。
,!
她猛地别开脸,声音里带上了羞恼:
“大哥!你你瞎打听什么!军门找我们,自然是正事!”
她语气强硬,但那份慌乱和脸上的红晕彻底出卖了她。
“哎哟,还‘正事’,”
熊兰一副“你骗鬼呢”的表情,咂咂嘴,摆出过来人的架势,语重心长起来。
虽然他那样子看起来更像街边忽悠人的算命先生。
“大妹子,你跟大哥还装呢?你大哥是男人,能不懂?”
“那孔格格,要模样有模样,要身份咳,现在也算是‘弃暗投明’了,义父对她那可不是一般的上心。”
“哥跟你说啊,这男人心啊,海底针,该抓紧的时候你可不能犯迷糊!”
“这‘正宫’的位子,那可是实打实的,将来…你懂吧?咱兄妹关起门说话,哥可全是为你着想!”
他一副“我全是为你打算”的滑头样。
其实一半是真关心妹妹别吃亏,另一半也是八卦之火熊熊燃烧,想从妹妹这里套点一手情报。
“大哥!”
熊胜兰这次是真恼了,又羞又气,伸手就想拧他耳朵。
但手扬到一半又放下,没好气道。
“你越说越没边了!什么正宫你再胡说八道,我告诉跟军门告状,告你非议他的私事!”
她脸有些略红,眼神躲闪,但那句威胁听起来也没什么底气,反而被说中心事的羞窘。
熊兰一看她这反应,心里顿时像明镜似的——嘿,有门儿!
这个妹妹平时一副精明能干的样子。
也就这个时候,才会露出这种表情了。
看来,前天晚上可能谈了什么事情,而且妹妹这态度,不像是坏事。
他见好就收,连忙拱手作揖,嬉皮笑脸:
“得得得,大哥不说了,不说了!你自己心里有本账就行!大哥就是提醒你一句,长点心眼儿,别傻实在!”
最后那句倒是说得有点真心,毕竟是自己亲妹子。
熊胜兰狠狠剜了他一眼,那眼神羞恼未退,却也少了几分真正的怒气,反而有点“算你识相”的意思。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板起脸,恢复女掌柜的精明模样,低声道:
“管好你自己的事!我的事我自有分寸,你不许再问,更不许到外头瞎说八道!听见没?”
“听见了,听见了,姑奶奶!”
熊兰举手投降。
熊胜兰又瞪了他一会儿,才整理了一下衣袖,转身快步离开。
那背影怎么看都有些仓促,远不如来时那般从容镇定。
熊兰望着妹妹“落荒而逃”的方向,摸着下巴,嘿嘿笑了两声,自言自语:
“我这大妹子还跟我装。看来,咱老熊家,说不定未来真要出个‘娘娘’了?”
话刚出口,他自己先吓了一跳,赶紧“呸”了两声。
脖子一缩,眼珠子滴溜溜往门窗方向瞟了又瞟,确认没旁人才松了口气。
那话似乎有些大逆不道,但传出去总归不好。
他摇摇头,像是要把这些过早又有点僭越的胡思乱想从脑袋里甩出去。
“想啥呢想啥呢,八字还没一撇,净做白日梦”
他嘀咕着,把注意力强行拉回眼前。
目光重新落到作案的公文,眼神却比刚才亮了许多,干劲也足了。
“不管怎样,先把这护粮的差事办妥帖了,给咱家妹子也长长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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