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名心中感动。
袁宗第这话,代表了夔东老一辈抗清武装,已对他地位的明确认可。
意义非常重大。
感慨过后,邓名谈起正事,语气诚恳道:
“袁公,如今北面陕西和河南的清军受到虏酋新败的震慑,短期内应无力大举南犯。”
“此番大战,我们缴获了清军不少精良铠甲、兵器和火器,都是好东西。”
他稍作停顿,接着说:
“我听说李来亨将军在兴山一带,常年被清军围剿,身为困苦,装备损耗肯定大,补充不易。”
“您老与他同出闯营,渊源深,在忠贞营里德高望重。”
“我想请您辛苦一趟,从缴获里挑一批上好实用的甲械火器,亲自押送到兴山,交给来亨将军。”
袁宗第捻须听着,面露思索。
邓名继续说明:
“这样做,一来能帮来亨将军巩固防务,提升战力,应付河南,和陕西方向的清军压力。”
“二来,也是代表我这边,向忠贞营的弟兄表达同仇敌忾、并肩作战的诚意。”
“如今局势,鞑子势大,我们更该齐心合力。合则力强,分则力弱。”
袁宗第沉吟片刻,点了点头:
“是这个道理。来亨那小子是条硬汉,也明事理,就是有时候倔。”
“有我们老营的香火情,加上这实实在在的雪中送炭,应该能让他更明白,眼下什么最重要,劲该往哪儿使。”
他慨然应下:
“这事交给我办最合适。我这就去清点东西,挑好人手,尽快动身。”
“正好,也有些年头没见那些老兄弟了,顺道看看他们那边的情况。”
邓名拱手:
“有劳袁公。一路务必小心,早去早回。”
邓名在城西一处僻静小院见到了谈允仙。
她正独自坐在石凳上,面前摊着药碾和几个簸箕,里面是各式晒干的草药。
她一身素白孝服,未施粉黛,正低头仔细挑拣着药材,不时将挑出的放入小杵臼中轻轻捣着。
初冬的阳光透过稀疏的竹叶洒在她身上。
安静得只剩下药材细微的窸窣声和偶尔的捣药轻响。
邓名轻步走进院子,在几步外停下。
谈允仙闻声抬头,见是他,放下手中的活计,起身微微一福。
“邓大人。”
“小仙。”
邓名走近,看了看石桌上的药材。
“还在配药?”
“嗯。有些药材需提前备好,军中日后或有用处。”
谈允仙的声音平静,却掩不住一丝疲惫和哀戚。
她请邓名在一旁的石凳坐下,自己则继续手上的活儿。
动作轻柔而专注,仿佛这样能让她暂时从哀思中抽离。
两人沉默了片刻。
檐下风铃轻响,更显寂静。
“义父临终前那几日,精神好些时,常提起你当年在夔东初见时的情形。”
谈允仙先开口了,声音很轻。
“他说你打仗很有天赋,似乎天生的将才,但是有时候就是不喜走寻常路,有时候胆子太大,让人捏把汗。”
邓名闻言,嘴角弯了弯,笑意里带着几分了然与无奈:
“看来阁部没少在背后念叨我‘莽撞’。”
他并非不知自己的用兵习惯。
出奇兵,行险着,大范围迂回穿插。
这些确是他惯用的套路。
说到底,当时敌强我弱,硬拼难有胜算,不得不用些非常手段。
而他最得心应手的,正是率领精锐小队,于绝境中寻隙突袭,一击制敌。
只是如今形势已有不同。
麾下人马渐众,掌控的地盘也早不再是当初夔东一隅。
或许是时候调整方略,不应该老用险棋,应该考虑更稳健持重的战法了。
邓名看着她低垂的眉眼,轻声道:
“当初,若无文阁部当年的信重扶持,我走不到今日。”
谈允仙抬起眼,目光温润:
“义父说过,说你身上有种常人所没有的气质就像命中注定会出现会拯救大明一样。”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
“与其说是义父扶持了你,不如说,你也扶持了大家,给了大家胜利的希望。”
邓名闻言,沉默片刻,缓缓摇头:
“是阁部过誉了。那时局面艰难,人人都在绝境里找路。”
“我不过是…借着先辈们铺下的热血之路,侥幸走到今日罢了。”
谈允仙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目光里的复杂情绪,最终化为一声轻叹:
“义父最后最放不下的,终究是陛下。”
“是的。”
邓名颔首,语气肃然。
“我在阁部榻前立过誓,必竭尽全力,迎回圣驾。”
他稍作停顿,语气转为关切。
“阁部身后诸事已了,小仙你今后…有何打算?是留在重庆,还是回武昌去?”
谈允仙没有立刻回答。
她静默片刻,抬起头,目光澄澈而直接地望向他:
“那你呢,邓名?你接下来要怎么做?”
邓名沉默片刻,目光投向南方天际,声音沉肃:
“我已决意,待此间事稍定,便率军南下,直往西南。”
谈允仙眸光微动,静静听着。
“此前清廷大军环伺,强敌压境,我分身乏术,无力南顾。”
邓名顿了顿,眉间深锁。
“如今局面暂稳,陛下之事,绝不能再拖延。且陈云默他们已失音信三月有余。”
他忽然停住,喉结滚动了一下,才低声道:
“而那个梦…我始终无法释怀。精武晓说罔 已发布蕞鑫漳截”
“梦?”
谈允仙轻声问。
“一个噩梦。”
邓名闭上眼,复又睁开,仿佛要将那景象从脑海中驱散。
“我梦见陈云默他陷入重围,箭矢如蝗。他挡在最前,最终…万箭穿身。”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间挤出:
“硝烟里,有个穿着龙袍、看不清面目的人,在火光中伸出手,凄声呼救…”
“‘爱卿,救朕,救大明啊!’然后,就被火吞没了。”
说完这些,邓名长长吐出一口气。
谈允仙一直没有说话,手指无意识地捻着石臼中的药末。
她懂些医理,也知心神耗损过甚之人,常会被此类阴翳纠缠。
良久,她抬起眼,目光清亮而坚定:
“既然如此,我想同去。”
邓名怔然:
“此行艰险万分,西南之地”
“正因其艰险,才更需要医师。”
谈允仙平静地打断他,语气却不容置疑。
“瘴疠伤病,最耗军力。我随行,总能多救几人。”
她稍缓语气,望向院中那株文安之生前喜爱的老梅。
“况且,义父平生所愿,一是社稷有继,二是我能安稳。”
“如今他走了,我留在哪里,都一样。不如去做些有用的事,也好过在这里空自哀伤。”
她转回头,直视邓名:
“邓名你是领军之人,却也需记得,自己亦会疲累,亦需休整。”
“我虽不能上阵杀敌,但至少能看着你别像义父那样,把自己熬干了。”
邓名望着她苍白却坚毅的面容,忽然想起文安之临终前,那只紧紧抓住自己的、枯瘦的手。
老人未说出口的托付里,或许本就包含了眼前这个人。
他终是缓缓点头,郑重道:
“好。那便有劳小仙了。但你需答应我,万事以自身安危为先。”
谈允仙唇角极淡地扬了扬:
“这话,该是我说才对。邓名你答应过义父的事,可还没做到呢。”
午后阳光偏移,将两人的影子拉近。
十二月二十日,湖广南部,寒意已浓。
李星汉的三万大军在郴州以北十里、耒水北岸扎下连营。
旌旗在风中作响,飞虎军黑旗、各路义军杂色旗。
新附降卒素旗交错林立,显出其复杂构成。
中军帐内,炭盆驱散湿冷。
李星汉、李茹春、赵武彪,孙延龄,凌夜枭等十余名将领围在地图前。
孙延龄指着地图道:
“郴州城高三丈二,砖石坚固,去年尚可喜又加固过。”
“北倚耒水,东临苏仙岭,西接骡马古道,唯南面相对开阔,但也瓮城重重。”
“城内粮草,据报可支半年。”
李茹春补充道:
“尚可喜从广东调的援兵,前锋五千已入城,后续还有。”
“守将有许尔显、孙龙等,皆是平南藩宿将。”
“城中守军,眼下近二万,虽火炮不多,但防御严密。”
帐中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赵武彪眉头紧锁,直言道:
“我军虽有三万余众,但真正堪打硬仗、攻城拔寨的核心精锐,不过万把人。”
“其余多是新近收编的绿营降卒和各路义军,战力参差,磨合未久。”
李星汉一直沉默地听着,此刻抬起眼,目光扫过帐中诸将:
“既然如此,便不能硬拼。”
他起身走到帐边,望向暮色中郴州的轮廓:
“尚可喜在此决战,是算准了我们补给艰难、拖不起。他想耗死我们。”
“那该如何?难道退兵?”
一名义军出身的将领问道。
“不退。”
李星汉转身,眼神冷峻。
“但要换种打法。”
他走回地图前,手指重重点在城西:
“骡马古道。此道向西南,经连州通往韶关,是郴州与广东联络的咽喉,也是粮秣补给要道。”
“许尔显分兵三千在古道口的燕子寨驻守,护着这条命脉。”
又点向城东:
“苏仙岭,地势最高,可俯瞰全城。孙龙率两千人据守山上营垒,配有火炮,是我们的心腹之患。”
最后,手指落在北面耒水:
“水门。郴州北城墙沿水而建,设有水闸。如今战事,应已封闭。”
李星汉直起身:
“我的意思是:不直接攻城。先断其羽翼,乱其军心,再寻隙而破。”
李茹春若有所思: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李大帅是想先打燕子寨和苏仙岭?”
“不止。”
李星汉看向他。
“李将军,你久在湖广,可知郴州城内,可有心向大明之人?”
李茹春眼睛微眯,似乎在回忆,随后很快缓缓点头:
“的确有一人。乃郴州知府张完楚,本是大明旧臣,数年前被迫降清。”
“但其子张子壮,去年因私下非议‘剃发令’,被时任郴州监军的尚之信当众鞭笞,重伤不治。”
“张完楚对此隐忍不发,但丧子之痛刻骨,与尚之信结下死仇。”
“而尚可喜为示‘宽宏’、安抚旧臣,反将张完楚留任知府,实则是将其置于眼皮底下监视。”
帐中众人精神一振。
孙延龄却皱眉:
“即便如此,张完楚一介文官,无兵无权,能在战时做什么?”
“内应未必需要动刀兵。”
李星汉道。
“传递消息,散布谣言,在关键时制造混乱,足矣。”
他看向李茹春。
“李将军,能否设法与张完楚取得联络?”
李茹春沉吟片刻道:
“我军此番南下,收容各营降卒中,多有原隶广东、湖广的绿营兵。”
“其中或有曾驻郴州、熟悉城内情形的。”
“我或可暗中查访,寻找与张家旧邸或有来往之人,或能觅得传递消息的门路。”
“但此事…并无十分把握,只能尽力寻访降卒中可能的线索,碰碰运气。”
李星汉点了点头,神色不变:
“无妨,有此一线可能便值得一试。此事仍由李将军相机而为,务必隐秘。成固可喜,不成亦无碍我军破敌之策。”
李茹春受命后,没有急于行动。
他先下令各营,将随军俘虏,特别是近期在湘南收降的绿营兵和文职吏员。
重新登记造册,注明被俘地点、原属建制和籍贯职事。
册子汇总后数量不少。
李茹春花了两天时间,带着几名识字的亲信校尉仔细筛选。
目标是原籍郴州,或曾在郴州长期驻防、任职的人。
大部分记录模糊或不实,但仍有数十人被标注出来。
李茹春没有大张旗鼓地审问。
他让亲兵以“核对籍贯,分派劳役”为由,将这些人逐个带到偏帐,简单问话。
问题看似随意:
郴州城有几门?知府衙门大致方位?粮市、柴市在哪里?
可有熟识的店铺?问完便让人带回,不做深究。
多数人回答得磕绊或有误。
直到一个叫沈砚的老者被带来。
他约五十岁,穿着洗旧的澜衫,面容消瘦,带着读书人的拘谨和乱世中的惊惶。
问及城中细节,沈砚对答如流。
清楚城门、衙门位置,还能说出粮市旁的“陈记药铺”。
柴市尽头的“吴家木行”,甚至提到西城根土地庙的荒废情况。
但当李茹春看似无意地问起“当今知府张大人官声如何”时。
沈砚明显顿了一下,垂下眼,含糊道:
“小人是户房书办,只知办理钱粮文书,上官之事,不敢妄议。”
“户房书办?”
李茹春抬眼,“那是要紧职位。
张大人掌管一府钱粮刑名,你在他手下做事,竟对上官一无所知?”
沈砚额头冒汗,支吾不言。
李茹春不再追问,挥手让人带他下去,却对亲兵低声吩咐:
“单独看管,别让他与其他人接触。仔细查他被俘时的随身物品,还有同期被俘者里,有没有他认识的人。”
很快,亲兵回报:
沈砚被俘时,除几件旧衣和少许散碎银钱,还有一个青布小包裹,内有一方旧砚、两支秃笔和几本账册抄本。
账册内容无关军务,像是府衙日常钱粮出入的私录副本。
更重要的是,在另一处收容妇孺的营地,找到了与沈砚一同逃难被俘的妻子和幼女。
李茹春再次召见沈砚,这次帐中只有他们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