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茹春指了指案上那几本账册抄本,开门见山:
“沈先生,明人不说暗话。你并非普通书办,这些私录账目工整细致,非经年老吏不能为。”
“你熟知郴州街巷,言谈间对知府衙门事务亦多回避,显有隐情。如今你妻女就在营中,我可保她们平安。”
沈砚面色灰白,嘴唇颤抖。
李茹春放缓语气:
“我找你,非为刑讯。我大明乃正义之师,此番围城,意在光复郴州,非为屠戮。”
“若能知城内虚实,或可减少伤亡,早日解民倒悬。”
“闻听张完楚张知府,乃前明旧臣,素有清名。”
“你若能助我与张大人取得联系,沟通情由,或可为郴州寻一条生路。这于公于私,皆是功德。”
沈砚挣扎良久,老泪纵横,终于坦言:
“将军明察小人确在张大人手下经办机要文书多年。”
“张大人他内心实苦,身在虏营,心念旧朝,其子惨死后更是郁郁。”
“小人逃出城,一是为避战火,二也是确确实实也是受了大人隐晦重托。”
他擦着泪说道:
“小人离城前,张大人的确曾交我一件信物。”
言毕,自贴身内袋摸索出一极小油布包,展开。
是一枚不起眼的寿山石私印,上面刻有“衡岳旧友”四字。
“此乃已故督师万元吉赠张大人之物。大人言,见印如见故人。”
李茹春细审私印,印身温润,确系常年摩挲之旧物。
他心中疑虑稍减,追问:
“即便有信物,如今城门紧闭,如何与张大人联络?”
沈砚想了想,于是道:
“或有一线之机。城中每日清晨,有特许柴夫自西侧窄门送柴入城,专供府衙及守将之用。”
“其中一柴夫老吴,为人本分,其子就在府衙应差。”
“小人与老吴有旧,或可设法通过送柴之机,递入简讯。然此法缓慢,需约定暗号,风险亦巨。”
李茹春沉思。
这确是目前所能觅得、最可能叩开城内关节的细索。
希望虽如风中残烛,且变数横生,然在强攻硬取之外。
任何或能保全生灵的尝试,皆值得谨慎推动。
“值得一试。”
李茹春最终道。
“沈先生,此事便由你主理。需如何安排,与何人接头,皆由你定夺。”
“我军会全力协护,并保你妻女无虞。切记,稳妥为上,宁可无功,不可冒进。”
沈砚领命退下。
李茹春并未立即动作,他独坐帐中,目光落在摇曳的烛火上。
将沈砚所言又细细捋了一遍。
柴夫、信物、老吴之子在府衙当差这几个关节在他脑中反复推敲。
“不妥。”
他忽然自语,眉头紧锁。
起身走到简易的城防图前。
他想起白日巡视时所见,各营正按大帅方略加紧构筑围城工事,壕沟鹿角延伸极快。
再过两日,郴州外围可能被彻底锁死,成为真正意义上的孤城。
“届时,莫说柴夫,便是只野兔想靠近城墙,也难逃守军箭矢。”
李茹春心下一沉,意识到自己方才应允沈砚的谋划,实是存了侥幸。
忽略了战局瞬息万变。
“许尔显再是困守,也绝无可能在明军合围的眼皮底下,日日开门纳柴。
此路,明日必断!”
线头刚摸到,岂能就此断了?
他盯着地图上郴州城内大致标出的府衙位置,目光锐利起来。
柴夫进不去,人就进不去。
但“信”未必需要人送。
一个念头闪过——箭书。
是了。
选臂力准的弓手,趁夜行事。
将藏有信物的蜡丸绑在无箭头的箭上,射过城墙,目标是府衙院落。
沈砚说过,老吴的儿子在府衙当差,这是个机会。
箭只要落在府衙范围内,无论被哪个吏员、杂役,或是吴三本人捡到。
消息就有可能传开或递上去。
这个办法,看运气,也看人心。
如今大军围城,城内人心惶惶。
“衡岳旧友”的印信和“议保全”几个字,不管谁拿到,都可能引起一番掂量。
张完楚若看到,自然会思量;
若被其他对清廷不满的人拿到,或许能催生变故。
就算最坏,被许尔显的人截获,也能让他们内部多一分猜忌。
想明白这一点,李茹春不再犹豫,立刻去中军大帐向李星汉禀报。
帐内,李星汉正和将领们看沙盘,合围的态势很清楚。
李茹春简要说明了沈砚的情况,并提出箭书之计。
李星汉听完,微微点头:
他随即正色道:
“就照你的想法办。需要什么人、什么东西,都给你备齐。”
“末将领命!”
李茹春应道。
回到自己营中,他马上安排。
叫来沈砚,让他凭记忆尽可能详细地画出府衙内部的房屋、院落、马棚、水井位置。
特别标出人员常走动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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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郴州城头火把通明,巡哨比平时多得多。
城外,五支无箭头的箭被射进了城中。
只要有一支落到该落的地方,能搅动一丝波澜,这步棋就没白走。晓税宅 首发
次日清晨,战鼓擂响。
孙延龄率八千兵马在郴州北门外列阵。
旌旗招展,刀枪映日,三十余门各类火炮对准城墙。
城头,许尔显一身铁甲,按刀而立。
他面色沉肃,眼窝深陷——长沙之败后,他日夜难安。
此番守住郴州,守住明军入粤的唯一机会。
“明军看来主力要主攻北门。”
副将低声道。
许尔显冷笑:
“虚张声势。李星汉没那么蠢,北门有耒水为屏,最难打。”
“传令各门加强戒备,尤其是西门和东面苏仙岭,谨防声东击西。”
果然,明军擂鼓呐喊半日,火炮零星轰击,却始终未真正攻城。
至午后,便徐徐退去。
许尔显不敢松懈,增派斥候四出查探。
傍晚,噩耗传来。
“将军!燕子寨丢了!”
斥候踉跄奔上城头,面无人色,甲胄上沾满尘土草屑。
“什么?!”
许尔显霍然转身,甲叶铿然作响。
“寨子依山而建,地势险要,易守难攻,王游击手下也有近千人,怎么一日丢就丢?何时失守?详细报来!”
斥候喘着粗气,声音发颤:
“就在午后!明军明军根本不是强攻!他们像是早就摸清了底细”
他断断续续描述出一个让许尔显心头发冷的经过:
燕子寨的险,全在正面。
寨墙高耸,卡住骡马古道咽喉,正面强攻确难奏效。
但寨子侧后,是一道陡峭的山坡,林木杂乱。
乱石丛生,被视为天险,守备一向薄弱,仅设有零星岗哨。
王游击和大多数守军,注意力也始终放在正面古道方向。
他们知道明军主力正在围郴州,潜意识里认为即便有敌来犯,也必从大路而来。
一连多日平静,更让寨中渐生懈怠。
今日午后,正是守军换岗、人最困乏之时。
一队约十多人的明军尖兵,竟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地潜行至寨后陡坡之下。
正是凌夜枭带着他的豹枭营小队和一些明军敢死队员。
他们身披伪装,利用林木岩石掩护,以钩索、短刃艰难攀爬。
硬是在被视为“不可能”的绝地上,摸掉了那寥寥几个哨位。
几乎在后哨被清除的同时,寨前古道上骤然烟尘大起,鼓噪震天。
一支约两千人的明军步卒打着“李”字旗号。
大张旗鼓列阵,做出佯攻态势,瞬间将寨墙上下所有守军的目光牢牢吸住。
就在王游击指挥弓弩火器应对正面之敌时。
那支从“天险”攀爬上来的明军死士,已如鬼魅般从寨后翻入!
他们人虽少,却极其悍勇精悍,入寨后并不缠斗。
而是直扑寨门和扼守侧面的箭楼,四处纵火,狂呼“破寨了!”。
寨中守军腹背受敌,又见内部火起。
喊杀声不知来自多少敌人,顿时大乱。
王游击虽拼死弹压,试图分兵抵挡,但混乱已成,军心溃散。
此时,寨前佯攻的明军见信号,立刻变佯攻为真打,趁势猛扑。
内外夹击之下,守军彻底崩溃
“血战不到一个时辰,寨门就被从里面打开了。”
“王游击死在乱军之中,弟兄们没跑出来多少。”
斥候说完,几乎瘫软。
许尔显听完,只觉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顶门。
然而祸不单行。
在次日拂晓降临东方。
天还没亮,东面苏仙岭方向就传来持续的、密集的炮声。
那声音沉重连贯,和昨日北门的零星射击完全不同。
许尔显立刻赶到东城,登上高处望去。
数里外的苏仙岭上,晨雾里不断闪过炮火的光亮,大团的烟尘被抛上半空。
风把喊杀声、兵器碰撞声,还有隐约的惨叫声清晰地送了过来,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孙龙能守得住吗?”
许尔显问,声音发干。
旁边的幕僚脸色不好:
“岭上营垒是临时修的,比不上城墙。听这炮火,明军是铁了心要拿下。”
话还没说完,东门那边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一匹马冲进城内,骑手浑身是血,肩上插着断箭。
几乎是从马背上摔下来的,被亲兵架到许尔显面前。
“许将军!苏仙岭要守不住了!”
他嘶喊着,嘴里冒出血沫。
“伪明的火炮太狠,主营垒东北角被轰塌了,口子已经撕开!”
“敌将赵武彪亲自带人冲进来了!”
“孙龙将军正带着人在缺口死扛,弟兄们死伤太多快顶不住了!”
“孙将军让末将拼死回来报信,请将军立刻发兵救援!再晚岭就丢了!”
“赵武彪?”
许尔显眼神一紧。
这是李星汉手下最能打硬仗的将领。
他亲自上阵,说明李星汉对苏仙岭是志在必得。
援兵?
许尔显太阳穴的青筋直跳。
他看向城头,守军们脸上都带着不安。
城里的人马守四面城墙已经勉强,哪里还能抽出兵力去城外救援?
可是不救,一旦苏仙岭失守,明军把炮拉上去,整个郴州城就会完全暴露在炮火之下。
正在这进退两难的时候,北城方向又跑来一个传令兵:
“报——!大帅,北门外的明军又回来了,人马比昨天还多,看样子像是要真攻城了!”
许尔显只觉得血往头上涌,眼前一黑,身体晃了一下,被副将扶住。
北边加压,西边断了退路,东边猛攻山头李星汉这是要让他三面受敌,首尾难顾啊。
他强压下不适,站稳身子,声音沙哑但坚决地下令:
“传令!”
“东门立刻调一千五百人出去,多打旗帜,大声擂鼓,摆出要救援苏仙岭的架势!”
“但不准离开城门弓箭的掩护范围,不准真的和明军接战!目的就是牵制攻山的敌人,给少将军减轻一点压力!”
“北门各军严守,弓弩火器备好,本将亲自盯着!谁敢擅自离位,斩!”
“立刻派最好的马和骑手,从南门悄悄出去,绕远路奔韶关!”
“当面禀报王爷:郴州危急,苏仙岭快丢了,北边的路也断了!援兵再不来,就全完了!”
命令传下,郴州城内的气氛骤然绷紧。
百姓紧闭门户,街上全是奔跑调动的士兵、车辆。
军官的喝令声、武器的碰撞声、杂乱的脚步声混成一片。
苏仙岭主寨的争夺已到白热。
赵武彪亲率精锐,正向寨内最后的核心卫队猛攻。
刀剑碰撞声、垂死嚎叫声响成一片。
被围在核心的,正是尚可喜麾下心腹将领,总兵孙龙。
此人乃尚可喜妻族子弟,骁勇善战但性情骄躁,素以“平南藩下第一猛将”自居。
长沙兵败后,尚可喜匆忙南撤之际,已派快马疾驰广州,命世子尚之信速筹援军。
孙龙得知消息,认为此乃重获尚可喜信重的绝佳时机,于是当即主动向尚之信请缨。
愿率本部精兵为前锋,即刻北上驰援最关键的郴州防线,固守苏仙岭险要。
尚之心欣然允准,并授其“督战”之权。
待尚可喜退至韶关时,孙龙早已率部进驻苏仙岭多日。
他初时志得意满,认为扼守险岭正是其先拔头筹、震慑诸将之机。
岂料明军此番攻势之酷烈坚决,远超其预料。
此刻,他身被数创,看着身边亲兵家丁如割草般倒下。
明军那面“赵”字旗已逼至眼前,平生悍勇与所有算计。
早已被最原始的死亡恐惧碾得粉碎。
他猛地架开一柄刺来的长枪,踉跄退到半截断墙边。
嘶声朝那杀神般的明军将领方向大喊
“住手!我投”
他想喊“我投降”。
毕竟他是尚可喜亲眷,即便被俘,或可凭此身份周旋,保住性命。
但“投”字刚出口,一名杀红了眼的明军刀盾手正从他侧翼扑来。
战吼声完全盖过了他后半句话。
孙龙慌忙举刀格挡,“降”字硬生生噎了回去。
赵武彪刚劈翻一个清军哨官,抬眼瞧见那被众人护着。
甲胄精良的虬髯将领(孙龙)一边格挡,一边朝自己嘶喊,面目狰狞。
赵武彪哪管他喊什么,只认准这是条大鱼,暴喝一声“擒贼先擒王!”。
提刀便猛扑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