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场的归附文官和土司起初恭敬听着,随后神情有所变化。
一位士绅低声对旁人道:
“没想到,这位邓提督,竟然考虑得如此细致,此人不仅懂军事,也懂民生。”
早先,令他们意外的是,而是这支明军的纪律。
一位土司代表偷偷和其他苗寨土司道:
“我们见过不少军队,早年的官军、后来的大西军,更不用说清军,多少都会扰民。”
“而晋王(李定国)的兵算严的,但像邓军门部下这样的。”
“进城后买卖公平、不闯民宅、对百姓也不凶横的,很少见。”
一位文官听闻他们的讨论,点头道:
“确实。本以为连打胜仗的兵会骄横,没想到邓大人的军队军纪这么严。难怪能打胜仗。”
邓名的一系列安排,皆有具体步骤和资源支持,加上邓名的为人行事和作风。
让众人信服了许多,且措施也让他们觉得可行。
于是,当邓名说完后,几位土司代表躬身表示:
“邓军门治军严整,政令措施皆为百姓着想,我们服气。”
“一定管好部下,听从命令,协助安定地方,督促耕种。”
文官和士绅们也作揖承诺,会尽力配合推行政令。
邓名一行抵达贵阳时,已是十二月十八日。
省城内外得知“邓军门”亲至,反应颇为热烈。
留守的文武官员、李大锤等人,带着镇守贵阳的主要将领。
以及闻讯赶来的贵阳士绅、各族头人代表,齐集北门迎候。
街道两旁也有不少百姓驻足观望,他们大多面有菜色。
眼神里交织着好奇、期盼与些许茫然。
进入临时充作行辕的原贵州布政使司衙门(清廷改为巡抚衙门)。
邓名几乎未作停歇,便开始了接连不断的政务处理。
首要之事是听取留守官员的详尽禀报。
情况比他沿途所见所闻更为严峻:
贵阳府库近乎一空,周边卫所屯田荒废严重。
去年收成本就微薄,加上战乱影响和清军撤退前的搜刮,民间存粮已濒临枯竭。
军队口粮实行严格配给,普通百姓更是多以野菜。
树皮混合少量杂粮度日,城郊已出现冻饿而死的流民。
“粮饷乃第一急务。”
邓名当即定调。
他一面下令核查现有仓廪残存,一面再次加急行文湖广,催问后续粮运进展。
过两日,好消息传来。
豹枭营统领沈竹影率一百八十余骑一路南下途中。
正好护送着规模庞大的第二批粮队抵达贵阳。
之所以是第二批,因为早半个月前,第一批运粮队。
就已经先行送达,虽然第一批送来的不多,但是暂缓了贵阳军中燃眉之急。
第二支粮队规模比第一支要大的多。
主要从湖广常德、辰州集结,经沅水西运,至镇远后改用驮马。
人力陆路转运,终于将超过五万石的粮食(以米、麦、豆为主)送达。
此外,队伍还带来了部分越冬急需的棉布、盐巴和药品。
粮队入城时,引起了不小的轰动。
久困饥馑的军民看到实实在在的粮袋,情绪明显提振。
邓名在东门附近的临时签押房见到了前来复命的沈竹影。
近二月不见,这位豹枭营统领脸上带着长途跋涉的风霜之色。
但眼神依旧锐利,甲胄上沾着泥点,显是刚到便匆匆赶来。
“竹影,一路辛苦。”
邓名未等对方行礼,便上前一步,脸上带着真切的笑意。
“路上可还顺利?弟兄们折损如何?”
邓名示意他坐下,语气熟稔。
“托军门洪福,一路无甚风波。”
沈竹影抱拳,声音平稳。
“湖广境内道路安宁,偶有几股不开眼的山匪远远窥探粮队。”
“见我等旗号便即远遁,未敢接战。
邓名接过,未急于翻看,目光落在沈竹影身上,点头赞道:
“好。事办得妥当,更难得心细如发。”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感慨。
“此前汝宁之战,你率豹枭营和陈云翼长途大迂回奔袭汝宁。”
“陈云翼在报功文书里,对你可是夸赞有加。”
沈竹影闻言,脸上并无得色,只是微微低头:
“军门谬赞。末将只是依令行事,仗着弟兄们用命。”
“能在汝宁稍尽绵力,阻滞虏兵,全赖军门调度有方,陈将军指挥若定。”
“不必过谦。”
邓名摆摆手。
“奔袭千里,临敌应变,非有胆有识之将不能为。”
“那一仗,你们打得漂亮,大涨我军威风,也让鞑子知道!”
“我大明已有实力随时收复中原,重整河山!”
随后,邓名亲自查看了运抵的粮食,下令立即着手公平分发:
四成充作军粮,三成用于贵阳城内及周边最困难百姓的紧急赈济。
剩余三成作为“春耕种子贷”,计划开春后贷给确实无种的农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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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收后无息归还同类粮食即可。
他话题转回当前。
“豹枭营此番护送粮队虽是顺路,一路看来,湖广各地情势恢复得如何?”
“湖广百姓生计可有好转?”
沈竹影略一思索,答道:
“回军门,湖广境内,与去岁已大不相同。”
“沿途所见,集镇渐复,市集已有人气,田亩间亦见农人耕作。”
“百姓见大军粮队经过,多不再惊慌走避,常驻足道旁观望。”
“神色间颇见和缓,间有老者于路旁拱手为礼。”
他语气微顿,继续道:
“进入黔境后,景象则迥异。民生显然凋敝,沿途村落十室五空者多,田地多有荒芜。”
“但见运粮队伍经过,常有面有菜色的百姓远远眺望,目中颇有期盼之色。”
“末将曾令士卒于歇息时,将随身干粮分与近前乞讨的孩童。”
“其父母千恩万谢,言道‘王师与从前不同’。”
邓名听罢,若有所思,缓缓道:
“民心向背,根底在此。我等光复疆土,不止在攻城略地,更在让百姓有饭吃,有活路。”
贵阳的粮食压力稍缓,邓名旋即开始大规模接见本地人物。
连日来,行辕内外车马不断。
除了明确表示归附的汉人士绅、旧明官吏,更多的是黔省各地的土司、头人。
水西安氏、水东宋氏、播州杨氏后裔、思州田氏、铜仁冉氏……
大小数十家势力代表陆续到来。
他们态度各异,有的恭顺,有的观望,有的则隐含倨傲。
邓名对待他们,既有原则,也讲策略。
接见时,他再次明确宣布“既往不咎”的基调。
并重申了此前在遵义就已提出的核心要求与承诺:
各土司须保境安民、清剿匪患、督劝农桑、保障驿路,并遣人至贵阳联系;
作为交换,官府将保障盐铁布匹等必需物资的供应。
设立公平交易的官市,尊重部分地方习俗,并对有功者予以封赏。
与在遵义时相比,邓名此次态度更为坚定,提出的框架也更为清晰。
大多数土司见运粮队伍已实实在在抵达贵阳,邓名言语果断且言出必践。
所提要求虽有限制,但也给出了看得见的利益和一定程度的尊重。
经过数日的宣谕与个别商谈,主要土司势力相继表示接受条件,愿意归附。
紧急的政事处理完了。
邓名最为关切的,仍是军事进展,尤其是尽快打通入滇营救永历帝道路。
尤其是毕节-七星关方向。
从遵义吴游击处得知周开荒部将谢将军在七星关受阻后,他便决定调整计划。
十二月二十二日上午
邓名召集抵达贵阳的沈竹影及雷火军留守贵阳的主要将领。
“贵阳庶务,已有章程,留守官员可按此办理。当务之急在军事。”
邓名指向简陋的贵州地图。
“周将军正于普安用兵,其侧翼毕节方向却卡在七星关。”
“此关不破,滇黔通道不畅。”
“我意,率豹枭营,即刻北上毕节,亲察七星关局势。”
“与谢将军会合,以定破关之策。”
沈竹影立刻抱拳:
“豹枭营随时可发。”
李大锤提醒道:
“军门,贵阳初定,诸多政务,还指望军门……”
邓名摆手。
“政务条陈已定,交由尔等监督执行即可。”
“推广土豆,红薯等新作物之事,必须要作为首要任务!”
“可先于贵阳城郊划地试种,命谈先生并老农负责。”
“按我先前所嘱进行。各土司安置、剿匪安民等事,皆依议而行。。”
“我此去毕节,快则十余日,慢则月余即返,不误春耕大局。”
当日午后,邓名便率沈竹影豹枭营全部精锐。
离开贵阳,向西疾行。
谈允仙本在安排试种作物之事,得知邓名突然西行。
沉默片刻后,便迅速整理了随身药囊与几种应对跌打损伤。
风寒山瘴的成药,请求同行。
邓名略一思索,允其所请。
队伍经修文、黔西,直趋毕节。
时值近月,黔西北山区寒意更重,山路崎岖。
三日后(十二月二十六),队伍抵达毕节城。
驻守此处的谢将军闻讯大惊,急出城相迎。
他原本是周开荒麾下一员悍将,围攻七星关半月余未下,正自焦灼。
“末将谢广生,参见军门!未能速克险关,劳军门亲临险地,末将有罪!”
谢将军甲胄在身,单膝跪地。
邓名下马扶起:
“谢将军苦战多日,已属不易。且与我上城,细说关前情势。”
众人登上毕节城楼北望。
只见远处群山之间,一道险隘巍然耸立,正是七星关。
关城依山而建,仅有一条狭窄石径盘旋而上,确有“一夫当关”之势。
谢广生指着关墙介绍:
“赵布泰麾下约有三千人,半数为久驻此地的绿营,半数为其收拢的当地土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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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熟悉地形。关墙坚固,我军仰攻数次,皆因路径狭窄、守军滚木礌石甚密而退。”
“伤亡了数百弟兄。也曾尝试夜间攀爬小路偷袭,但守军戒备甚严,未能成功。”
邓名仔细观察良久,又询问了关下水源、周边小道、守军换防规律等情况。
沈竹影亦派出手下最擅侦查的夜不收,趁夜前出,抵近侦察。
二十七日,周开荒从普安州送来的信抵达毕节。
邓名展信阅读。
周开荒在信中语气振奋,言及得知邓名已至贵阳并亲临毕节前线,全军士气高昂。
他特意写道:
“……阿狸姑娘闻讯,更是几番欲只身北上寻您,被末将再三劝住。”
“她言道,您是照亮苗山的日月,一日不见便心绪难安。”
“末将告她,军门正筹划大计,不日当有捷音,她才稍安,但仍每日登高北望。”
看到阿狸的名字,邓名目光温和了一瞬。
这位苗族圣女与他渊源颇深,其心意他也隐约知晓。
他收敛思绪,继续看下去。
后半部分,周开荒详述了普安卫战况。
他并未讳言困难,守将李本深确是老将,守御严密,初时强攻未能得手。
但周开荒随即改变了战术,转而采取蚕食之策,逐步清扫外围据点。
挖掘壕沟逼近城墙,并多次以小股精锐进行试探性夜袭,消耗守军精力。
信中提及:
“阿狸姑娘联络了当地熟悉山林的苗彝猎户,找到了一条位于城西北绝壁后的隐秘小径。”
“末将遣敢死之士由此潜入,一度夺占了相连的一段外墙和两座敌楼。”
“然李本深反应极快,立即调重兵反扑,并以火器封堵通道。”
“激战一场,我军未能扩大战果,但也站稳了脚跟,现控有该段外墙。”
“目前我军已占此一处紧要据点,与城内敌军对峙。”
“依此态势,逐步推进,相信攻取全卫,并非遥不可及之事。”
邓名放下信纸,走到地图前。
周开荒部的战况比他预想的要好,已取得实质性突破,只是进程比预期缓慢。
普安卫与七星关两处,一南一北,皆在艰难推进,但都看到了破局的希望。
关键在于时间,以及如何将有限的资源用在刀刃上。
他回到案前,提笔给周开荒回信。
信中首先肯定了他的战术调整和已取得的进展。
特别赞扬了利用当地猎户寻找暗道的方法。
随后,邓名提出建议:
“开荒吾侄:既已打开缺口,便应巩固所得,以此为楔,徐徐图之。”
“李本深经此一惊,防备必更严,然其兵力亦被进一步牵制分散。”
“可多备土工作业,沿所得外墙向两侧掘进,或挖地道。”
“或筑掩体,步步为营,压缩其空间。”
“同时,白日可多设疑兵,佯攻他处,使其疲于奔命。”
“苗彝本地人,可嘱其继续联络可信之乡民。”
“探听城内粮秣、士气实情,或有意外之获。攻城之战,有时外壁坚固,破绽却在人心。”
“七星关此处,我亦在部署。望尔稳扎稳打,勿贪速胜。”
“待我此处得手,或可分兵呼应,共图入滇。”
“将士用命,来之不易,凡有攻战,需重掩护,惜兵力。”
信写毕,立即遣人快马送出。
邓名处理完此事,登上毕节城头远眺。
北面七星关依旧沉默地矗立在群山之间。
南面,他仿佛能看见周开荒部在普安卫外墙与守军对峙的紧张情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