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令爱不是已经死了吗?”
“她没有!”王武的面容因痛苦而扭曲。
他压低声音,对陈烬艰难地吐露实情:“我闺女害了种怪病,如今人不人鬼不鬼得是活人的血肉才能让她安稳些。
可我不过一个小小的队正,哪有本事屡屡弄来这合法』的血食?我真是快被逼疯了。”
王武跪在尘土里,声音因羞愧而嘶哑:“那日我擒住那盗取贡品』的凶徒,关入地牢后,便便动了邪念。我想著他既能瞬息癒合,割些肉应无大碍,或许能救糯糯”
他猛地一拳砸在地上,指节瞬间擦破流血,却仿佛毫无知觉。
“可我我拿著刀上前,割下他臂上血肉那伤口,竟没有丝毫癒合的跡象!血流如注,他痛得嘶嚎那一刻我百思不得其解。”
王武抬起头,赤红的眼睛死死盯著陈烬。
“直到今天直到我看到你手上的伤!我全都明白了!我抓错了人!
夫不,不管你是谁我王武对天起誓,绝不会泄露你的身份半分!
不管你的目的是什么,你依旧是黑夫!
我只求你求你发发慈悲,匀一点一点点血肉给我救救我女儿!她快撑不住了!”
陈烬沉默地看著这个崩溃的男人。
“带我去看看。”陈烬最终开口。
王武如同听到了敕令,连滚爬起身,踉蹌著引路。
他的家同样在城墙根附近,比黑夫的住所稍大些,却更加阴暗死寂,空气中瀰漫著一股混合著腐臭和某种草药味的怪异气息。
王武颤抖著手打开內室的门锁。
门开的剎那,一股更浓郁的腐败气味扑面而来。
屋內光线昏暗,一个看起来约莫七八岁的小女孩正抱著膝盖,安静地坐在床榻角落。
她穿著乾净的小裙子,脸蛋粉雕玉琢,五官精巧得如同瓷娃娃,一双大眼睛原本应是黑白分明,此刻却蒙著一层灰濛濛的雾气,缺乏焦点。
若非那异常苍白的肤色和周身散发的淡淡死气,她几乎与寻常人家可爱的幼童无异。
听到动静,她缓缓抬起头,看向王武,小巧的嘴唇微微张开,露出两颗比常人尖利细长得多的小虎牙。
“爹爹”她的声音软糯,却带著空洞感,“你回来了糯糯好饿家里的肉,都臭了,不好吃”
这场景诡异得令人脊背发凉。
陈烬目光迅速扫过房间角落。
那里堆著几个粗糙的麻袋,袋口没有扎紧,隱约露出里面赫然是那失踪的牙人和肥胖商人的部分残躯。
显然已被啃食了不少,场面令人作呕。
既然已被看破,陈烬也懒得再偽装。
他不再掩饰自身气质,开口问道:
“你是怎么把这两具尸体神不知鬼不觉拖回来的?天上那么多法眼』,难道都是摆设?”
王武见陈烬直接点破,身体一僵,隨即露出一丝笑容。
他压低了声音:
“您有所不知。陛下手握法眼最高权柄不假,但这大秦亿万眾生,每日琐事何止万千?陛下岂能事事亲览?绝大多数时候,法眼只是记录』,而非审视』。”
他指了指自己腰间的照身板:“像我们这样的巡城卫卒,尤其是队正,本身就负有维护片区法眼运转、初步筛查上报之责。寻常的鸡鸣狗盗,若无人报案举告,影像往往堆积如山,无人细查。”
“那日我处理完现场,便以清理污秽,防止疫病』为由,调动了执法】权限,短暂偏转了那片区域法眼的注视焦点然后,便用板车將他们拖了回来”他的声音越来越低。
陈烬瞬间瞭然。
是了,当初抓捕那鮫人“溪”时,王武就曾偏转法眼视线,掩护他们搬运。
只是没想到,这种“执法”权限在无人举告时,竟能被他灵活运用到这种地步。
近乎於一种局部的“信息屏蔽”。
而他之前动用执法】权限,应该是权限不够高,所以直接引来了附近队友的强制协同执法。
两者权限的“自由度”截然不同。
王武这套操作,不是熟悉秦律的老吏玩不来,如果他能够协助陈烬,那么他在这颗果实上將一定程度上可以自由行动了。
这笔交易,值得做。
心思电转间,陈烬已有了决断。
他微微頷首:“好,我帮你。”
王武闻言,几乎要喜极而泣,激动得又要下拜,被陈烬抬手止住。
陈烬没有立刻动作,再次將目光投向床榻上那个安静得诡异的小女孩糯糯。
他眼中深邃的黑色涟漪无声盪开。
惊鸿一瞥发动!
姓名:王糯糯
状態:尸化非亡者,非生者
技能:无常步,起死回骸,延命妙法
备註:方仙道追求肉身不朽』途中的失败作品之一。以秘法强行锁住魂魄於腐朽之躯,需持续吞噬生人精气血肉维持形体不坏。
方仙道?
陈烬在心中细细咀嚼著这个词。
忍土的信息流適时投放到视网膜,为他补全认知:
方仙道】
起源】:源自战国燕齐之地,盛行於秦汉。
核心主张】:追求长生不死、肉身成仙。信奉东海中有蓬莱、方丈、瀛洲三神山,上有仙人及不死之药。
手段】:炼丹、祠灶、求仙、导引、候神、望气、辟穀等。其丹术多涉及金石铅汞,诡秘莫测,常与皇权结合紧密。
现状】:秦並天下后,大量方士聚集於咸阳,深受始皇信赖。其地位超然,常与百官同列,甚至参与朝政机要,能量巨大。
信息消化完毕,陈烬眼中异象敛去。
他转向王武:“王队正,你是怎么接触到方仙道』的人的?”
王武正全神贯注於陈烬是否要施展“神通”,被这突兀的问题问得一怔,脸上闪过一丝茫然:“方仙道?
您说的是那些方士吗?
陛下追求长生,方士们如今在朝中颇受礼遇,与百官同列。
在下在县衙当差,自是认识几位懂方术的先生。
您问这个是?”
陈烬注视著他的表情,继续追问:“平时和他们往来多吗?”
王武摇了摇头,语气肯定:“公务繁忙,並无深交。不过是点头之交罢了”
他话说一半,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眼神猛地一变,露出了惊疑不定的神色,“等等!硬要说接触糯糯下葬那天,倒是来了不少方士!其中几位,还是县令大人特意请来,说是要为她做法事,祈求来世安寧的!”
话一出口,连王武自己都愣住了,一个可怕的联想不受控制地在他脑中成形,让他瞬间脸色煞白,嘴唇哆嗦著,却一个字也再问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