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方盒那如同心跳般的、微弱却清晰的搏动,透过冰冷的金属外壳,与贺骁胸膛的血肉产生共振。右肩伤口处,那股无形的、冰冷的力量并未治愈创伤,却像一只最精准的、无形的手,暂时扼住了断裂血管的出血口。鲜血不再汹涌,转为缓慢的渗漏,但剧痛依旧,甚至因为这种强行的、外来的“束缚”而变得更加尖锐和沉重,如同有冰冷的铁丝在伤口内部收紧、绞动。
这并非恩赐,更像是一种交易——以痛苦为代价,换取短暂的喘息。
贺骁来不及思考这诡异的变化,也无力去探究盒子为何突然如此。他的全部意志,都用在对抗剧痛、抓紧锈蚀的梯蹬、以及对抗那从灵魂深处泛起的、因失血和绝望而生的冰冷麻木上。他咬着牙,牙龈几乎渗血,用左臂和残存的体力,一点一点,向上挪动。
下方,老陈的怒吼和金铁交击的爆鸣已经响起!伴随着怪物更加狂暴的嘶吼和粘液飞溅的嗤嗤声!战斗,开始了!
“贺骁!快!” 林序背着乔野,就在贺骁上方不远处,他脸色惨白如纸,灵魂的刺痛和身体的透支让他每一次抬手都如同酷刑,但他还是死死抓着梯蹬,回头对着贺骁嘶喊,声音因为恐惧和用力而变形。
贺骁没有回头,也不能回头。他赤红的右眼死死盯着上方越来越近的平台轮廓,用尽全身力气,向上攀爬。胸前的黑色方盒,那缓慢而有力的搏动依旧持续,并且,似乎与脚下这庞大的、死寂的古老设施,产生了某种更深层次的、难以理解的共鸣。
那种奇异的、笔直向下的波动,依旧在持续扩散,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穿透层层障碍,向着设施最黑暗的深处蔓延。贺骁甚至产生了一种错觉,仿佛自己不再仅仅是一个在垂直梯井上攀爬的伤者,而是变成了一个连接点,一端是冰冷神秘的黑色方盒,另一端,则是这设施深处某个沉睡的、巨大的、未知的“存在”。
这感觉让他毛骨悚然,却又诡异的,带来一丝渺茫的、连他自己都无法理解的“希望”。
“砰!”
一声沉闷的撞击声从下方传来,伴随着老陈一声压抑的痛哼,以及金属梯井传来的剧烈震颤!显然,老陈与怪物的战斗异常激烈,他已经退到了梯井下方,在借助狭窄地形且战且退!
“老陈!” 贺骁心头一紧,忍不住向下看去。
只见下方平台边缘,那最先出现的、由金属与血肉扭曲而成的巨型怪物,已经用它那钻头机械臂和肉质触手,死死扒住了梯井的底部基座,正试图向上攀爬!它那颗倒三角锥形的、布满惨白晶体透镜的“头颅”,正对着梯井上方,所有的透镜都锁定了正在攀爬的几人,冰冷的光芒闪烁不定。而在它身后,黑暗中影影绰绰,还有更多形态各异、但同样扭曲可怖的身影在攒动,发出饥饿的嘶吼。
老陈独眼赤红,浑身浴血——有自己的,更多是怪物身上溅射出的、散发着恶臭的粘稠液体。他背靠着梯井底部的一根粗大管道,手中的砍刀已经卷刃,身上又添了几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尤其是左腿,被一只从侧面袭来的、如同巨大螳螂刀锋般的骨质前肢划开,鲜血淋漓,几乎站立不稳。但他依旧像一堵顽强的礁石,死死挡在梯井前,用卷刃的砍刀、用身体、用怒吼,抵挡着怪物疯狂的扑击。
“走啊!别管老子!快上去!” 老陈头也不回地嘶吼,声音嘶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他知道,自己已经到极限了。失血,重伤,体力透支,面对源源不断涌来的怪物,他撑不了多久。唯一的用处,就是用这条命,为贺骁他们多争取哪怕几秒钟的时间!
凯莉已经率先爬上了十几米高的检修平台。平台不大,由锈蚀的金属网格板铺就,边缘是简陋的护栏,大部分已经锈蚀断裂。平台之外,就是那片无垠的、冰冷的黑暗深渊。天光从极高处落下,在平台边缘投下模糊的光晕,更远处则是纯粹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虚无,只有极遥远的地方,有点点微光,如同宇宙深空中的星辰,冰冷地闪烁着。
凯莉没有去看那令人心悸的深渊,她将昏迷的乔野轻轻放在相对安全的平台内侧,然后立刻转身,趴在平台边缘,乳白色的眼眸死死盯着下方激烈的战况,手中不知何时,已经凝聚起一团乳白色的、高度压缩的秩序能量,光芒在她指尖吞吐不定,蓄势待发。她在寻找机会,一个能重创甚至暂时逼退那领头的巨型怪物、为老陈和贺骁争取脱身机会的时机!
林序也终于背着乔野,艰难地爬上了平台,几乎虚脱地瘫倒在地,剧烈喘息,连手指都无法动弹。
贺骁还在攀爬,距离平台只剩下最后两三米。但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力量已经快要耗尽,左臂因为过度用力而剧烈颤抖,眼前的黑暗一阵阵袭来。下方,老陈的怒吼声越来越急促,怪物的嘶吼越来越近,甚至能闻到那令人作呕的腥臭气息扑面而来!
就在贺骁左手抓住平台边缘的金属网格,准备用尽最后力气翻上去的刹那——
下方,战况突变!
那巨型扭曲怪物似乎被老陈的顽强抵抗彻底激怒,它那颗倒三角锥形的头颅上,所有的惨白晶体透镜骤然光芒大盛,一股混乱、暴戾、充满了毁灭欲望的、如有实质的精神冲击,如同无形的尖刺,猛地刺向老陈,同时也向上方的贺骁和凯莉覆盖而来!
老陈首当其冲,只觉得脑袋如同被重锤狠狠砸中,眼前一黑,耳中嗡鸣作响,意识瞬间模糊,挥刀的动作出现了致命的迟滞!
就是这一刹那的迟滞!
怪物那钻头机械臂,带着刺耳的旋转尖啸,如同毒龙出洞,狠狠刺向老陈空门大开的胸膛!而另一侧的肉质触手上,几张布满利齿的嘴巴也猛然张开,喷吐出数道腥臭粘稠的、带有强烈腐蚀性的黑色液箭,封死了老陈所有可能的闪避空间!
绝杀!
“老陈!!!” 贺骁目眦欲裂,嘶声狂吼,想要松手跳下去,但身体却因脱力而僵硬。
平台上,凯莉眼中厉色一闪,指尖凝聚的乳白色秩序能量就要爆发!
然而——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贺骁胸前,那持续搏动的黑色方盒,似乎终于“接收”到了来自设施深处、那被它“呼唤”或“叩问”的某种……回应?
不,或许不是回应。
更像是它的“呼唤”或“叩问”,如同投入寂静深潭的石子,终于触底,激活了潭底某个沉睡的、庞大的、沉寂了不知多少岁月的……存在,或者说,机制。
“嗡——!!!!!”
一声低沉、恢弘、仿佛来自大地深处、又仿佛来自亘古之前的、无法形容其性质的嗡鸣,毫无征兆地,以这庞大的地下设施为核心,轰然响起!
这嗡鸣并非通过空气传播的声波,而是一种直接作用于空间、作用于能量、甚至隐隐作用于灵魂的震荡!
整个巨大的管道层,不,是整个庞大的、沉寂了无数岁月的古老设施,在这一刻,仿佛一头沉眠的巨兽,被来自最深处的、某种根源性的力量,轻轻拨动了一下!
嗡鸣响起的瞬间——
那巨型扭曲怪物刺向老陈的钻头机械臂,以及它喷吐出的黑色腐蚀液箭,仿佛撞上了一堵无形、但却绝对坚固的墙壁,在距离老陈身体不到一尺的地方,骤然凝滞!
不仅仅是攻击凝滞。
怪物本身,那庞大的、不断蠕动扭曲的躯体,那些惨白的晶体透镜,那些不断滴落粘液的肉质部分,以及它身后黑暗中那些蠢蠢欲动的、形态各异的扭曲身影,连同它们散发出的混乱、暴戾的气息,都在这一刻,如同被按下了暂停键,彻底僵住!
不仅仅是这些怪物。
平台上,凯莉指尖即将爆发的秩序能量,如同风中残烛,无声熄灭。
林序剧烈的喘息,骤然停止,瞳孔放大,仿佛连呼吸的本能都被剥夺。
贺骁攀在平台边缘的手,僵硬在那里,连指尖的颤抖都凝固了。
老陈模糊的意识,定格在即将被洞穿的绝望瞬间。
甚至连从极高处落下的、冰冷的天光,空气中飘浮的尘埃,管道深处滴落的水珠,平台下方那无尽的黑暗深渊中吹来的、呜咽的风……
一切的一切,在这恢弘、古老、无法形容的嗡鸣响起的刹那,都陷入了绝对的、令人心悸的停滞。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又仿佛被彻底凝固。
只有那嗡鸣声,如同来自远古的叹息,在这凝固的时空中,缓缓回荡、渗透、弥漫。
贺骁的思维,在这绝对的停滞中,却诡异地保持着一种奇特的、抽离般的清醒。他“看”到,自己胸前那黑色方盒,在发出这引发了时空凝滞的、根源性的嗡鸣后,其表面,那吸收了鲜血的、幽暗到近乎虚无的纹路,骤然亮起!
不是光芒,而是一种更深沉的、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暗。这“暗”流淌在纹路中,让那些纹路仿佛活了过来,缓缓蠕动、变幻,勾勒出更加复杂、更加玄奥、完全无法理解的图案。与此同时,盒子中心那如同心跳般的搏动,变得更加有力,更加清晰,仿佛与这宏大嗡鸣的某个韵律,产生了共鸣、同步。
盒子不再仅仅是“接收”或“发出”波动。
它似乎……在引导,或者在共振,这来自设施深处、那古老而庞大的存在的“苏醒”或“回应”。
这感觉只持续了极其短暂的一瞬,短暂到贺骁几乎以为那是濒死的幻觉。
下一刻——
凝滞被打破。
“轰——!!!”
不是声音,而是一种感觉。仿佛整个庞大的设施,其最深、最黑暗、最核心的某个“层面”,被那嗡鸣和盒子的共振,狠狠撼动、撕裂开了一道缝隙!
紧接着,一股难以用言语形容的、磅礴、古老、冰冷、死寂、却又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仿佛能镇压一切混乱、归于绝对秩序的力量洪流,如同压抑了亿万年的火山,从设施的最深处,顺着那无形的、被“叩开”的缝隙,冲天而起!
这股力量无形无质,并非物理的冲击,也非纯粹的能量爆发。它更像是一种规则,一种概念,一种存在本身的彰显。
当它扫过这管道层,扫过平台,扫过深渊的边缘时——
那些被凝滞的、充满了混乱、扭曲、暴戾气息的怪物,首当其冲!
“嗤——!!!”
如同烧红的烙铁按在了冰雪上,又如同阳光下的积雪。
那冲在最前面的、由金属与血肉扭曲而成的巨型怪物,甚至连一声惨叫都未能发出,其庞大的身躯,连同那颗倒三角锥形的、布满惨白晶体透镜的头颅,就在这股无形力量洪流扫过的瞬间,如同被橡皮擦抹去的铅笔痕迹,无声无息地,化作了最细微的、闪烁着暗淡微光的尘埃,然后彻底消散在空气中,没有留下丝毫痕迹。
它身后,那些形态各异的、被污染的“残次品”,无论大小,无论形态,无论散发的气息是强是弱,在这股仿佛代表了某种“绝对秩序”或“存在抹除”的力量面前,都如同阳光下的泡沫,瞬间湮灭,连一丝灰烬都未曾留下。
不仅仅是这些怪物。
平台上,凯莉、林序、贺骁、老陈,甚至昏迷的乔野,都感觉到一股难以形容的、冰冷到灵魂深处的、仿佛能看透一切本质的“目光”,从他们身上扫过。那“目光”并非来自某个具体的生物,而是来自那股力量洪流本身,带着一种绝对的、漠然的、如同看待蝼蚁尘埃般的审视。
在这“目光”扫过的瞬间,贺骁感觉胸前那黑色方盒的搏动猛地加剧,盒体表面的幽暗纹路光芒一闪,一股微弱、但本质似乎同源的、冰冷而古老的气息,如同最单薄却最坚韧的屏障,悄然笼罩了他,以及被他潜意识中紧密联系的、近在咫尺的凯莉、林序、老陈和乔野。
那股磅礴的力量洪流,在扫过他们时,似乎微微滞涩了一瞬,那漠然的“审视”中,仿佛闪过一丝极其微弱、几乎无法察觉的、类似“识别”或“确认”的波动,然后,便如同绕过礁石的潮水,从他们身侧流淌而过,并未对他们造成任何伤害,但也未曾有丝毫停留。
力量洪流并未停止,它继续向上,冲出平台,冲入那无边无际的黑暗深渊,向着那极高处、不知是否存在的“上方”涌去,最终消失在冰冷的虚无和遥远的微光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从黑色方盒引发古老嗡鸣,到时空凝滞,再到力量洪流冲天而起、湮灭所有怪物、扫过众人、最后冲入深渊消失,整个过程,可能只有两三个呼吸的时间。
当那股力量洪流彻底消失在深渊中,那恢弘古老的嗡鸣也缓缓沉寂下去后——
“哐当!”
老陈脱力,手中的卷刃砍刀掉落在地,发出清脆的响声。他本人也如同被抽掉了所有骨头,靠着管道缓缓滑坐在地,独眼茫然地瞪着前方空空如也的、原本挤满了怪物的平台边缘,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仿佛刚从一场最恐怖的噩梦中惊醒,脸上混合着劫后余生的茫然、无法理解的震骇,以及深入骨髓的后怕。
平台上,凯莉保持着趴在边缘的姿势,乳白色的眼眸死死盯着下方那空荡荡的、连一丝怪物存在过的痕迹都没有留下的区域,瞳孔深处,那奇异的微光以前所未有的频率闪烁着,仿佛在疯狂计算、推演、分析着刚才那超越了认知极限的一幕。她的身体,微微颤抖着,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触及到某种宏大、古老、近乎“规则”层面存在的、本能的战栗。
林序依旧瘫在地上,但已经停止了喘息,只是瞪大眼睛,张着嘴,仿佛一尊雕塑,灵魂的创伤似乎都被刚才那无法理解的一幕暂时“麻痹”了,脑海中一片空白。
贺骁攀在平台边缘的手,终于恢复了知觉,传来冰冷的触感和肌肉的酸软。他喉咙发干,心脏在胸腔中狂跳,几乎要蹦出来。赤红的右眼,死死盯着自己胸前——那黑色方盒表面的幽暗纹路,正在缓缓暗淡下去,重新恢复成冰冷、光滑、不起眼的模样。那如同心跳般的搏动,也渐渐微弱,最终归于沉寂。只有右肩伤口处,那股冰冷的、强行“束缚”伤口的力量,依旧存在,减缓着他的失血,但也带来持续的、尖锐的痛楚。
刚才……发生了什么?
那盒子……到底做了什么?
那从设施深处涌出的、湮灭一切怪物的恐怖力量……是什么?为何盒子能与之共鸣?又为何那力量放过了他们?
无数的疑问,如同爆炸的星辰碎片,在贺骁混乱的脑海中冲撞,却找不到任何答案。只有那宏大古老的嗡鸣,那漠然审视的“目光”,那瞬间湮灭怪物的恐怖景象,如同最深的烙印,刻进了他的灵魂深处。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重新笼罩了这片区域。
只有平台外,那无尽深渊中吹来的、冰冷空洞的风,依旧在呜咽,仿佛在诉说着亘古的荒凉与死寂。
下方管道层中,那些怪物的嘶吼、爬行声,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存在过。连它们残留的气息,都在那股力量洪流扫过后,被彻底净化、抹除。
危机,似乎……暂时解除了?
不。
贺骁艰难地翻上平台,瘫倒在冰冷的金属网格上,剧烈地咳嗽着,每一次咳嗽都牵扯着伤口,带来剧痛。他看向下方,看向那深邃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黑暗深渊,又看向自己胸前沉寂的黑色方盒,最后,目光落在远处,那力量洪流消失的、虚无的深渊上方。
一种更深沉的、更庞大的、更难以言喻的寒意,悄然攥紧了他的心脏。
那盒子,引来的,或者说,唤醒的……究竟是什么?
而他们此刻所在的这个平台,这个位于深渊绝壁上的、孤悬的、看似安全的所在……
真的,是安全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