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寂。
比之前任何时刻都要深沉、凝实的死寂，如同冰冷的沥青，灌满了这悬于深渊绝壁之上的狭小平台。那恢弘古老的嗡鸣早已消散，那恐怖的力量洪流也隐没于虚无，连同那些扭曲怪物存在过的最后痕迹，一同被抹去。只有深渊中永恒呜咽的冷风，还在不知疲倦地吹拂，带着空洞的回响，提醒着众人所处的绝境并未改变。
贺骁瘫倒在冰冷的金属网格上，剧烈地咳嗽着，每一次肺部的抽动都牵扯着右肩的伤口，带来撕裂般的剧痛。那股来自黑色方盒的、冰冷的、强行束缚伤口的力量依然存在，像一副无形而粗糙的夹板，死死卡在断裂的血管和肌肉组织之间。失血确实大大减缓了，但代价是伤口区域变得异常冰冷、麻木，却又在麻木之下，埋藏着持续不断的、尖锐的刺痛，如同有细密的冰针在不断攒刺。这感觉，比单纯的剧痛更加难熬，仿佛伤口正在被缓慢地、不可逆地“冻结”、“坏死”。
但他还活着。在刚才那毁天灭地、漠然抹除一切的恐怖力量扫过时，他活了下来。这本身，就已是一种难以置信的奇迹。
他艰难地转动眼珠，赤红的右眼扫过平台。
老陈靠着下方的管道坐着，独眼失神地望着前方空荡荡的黑暗，胸膛剧烈起伏，握着砍刀的手仍在无意识地微微颤抖，身上深可见骨的伤口依旧在流血，但他似乎毫无所觉，仍沉浸在刚才那超越理解的一幕带来的震撼与后怕中。
林序瘫在不远处，脸色惨白，双眼空洞地望着头顶锈蚀的管道穹顶，连呼吸都微弱得几乎不可闻，灵魂的创伤似乎因为刚才的冲击而加重，意识游离在崩溃的边缘。
乔野依旧昏迷，被凯莉放在相对安全的平台内侧，胸口那枚古朴令牌散发的橙金色微光，在经历了刚才的恐怖力量冲刷后，似乎暗淡了一些，但依旧顽强地燃烧着，如同风中残烛，护持着他最后一线生机。
凯莉已经从平台边缘站起，但身形却微微有些摇晃。她背对着深渊，乳白色的眼眸不再看向下方，而是凝视着贺骁——准确地说，是凝视着贺骁胸前那已经重新恢复冰冷沉寂的黑色方盒。她的脸色，是前所未有的苍白，甚至比使用秩序力场过度时还要苍白，那不是体力或能量透支的苍白，而是一种仿佛窥见了某种不可名状、不可理解之存在后，源自灵魂深处的惊悸与困惑。
她的身体，依旧在微微颤抖，那是一种生物面对更高维度、更本质力量时的本能战栗，难以抑制。
“刚才……那是什么？” 凯莉的声音响起，不再有之前的平静与清冷，而是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沙哑和……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恐惧。她问的是贺骁，目光却死死锁定着黑色方盒。
贺骁张了张嘴，想回答，却只发出一阵嗬嗬的、漏气般的声音。他喉咙干得冒火，肺叶如同破旧的风箱，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他勉强抬起还能动的左手，指了指自己胸前的盒子，又艰难地摇了摇头，赤红的右眼中，充满了同样的茫然、震骇，以及一丝深藏的不安。
他不知道。他真的不知道这盒子到底是什么，刚才又做了什么。他只知道，是这盒子，在绝境中发出了某种“呼唤”或“叩问”，引动了这古老设施深处某个沉睡的存在，释放了那足以抹杀一切混乱怪物的恐怖力量，并且，在最后关头，似乎“认出”了盒子，或者说，盒子散发出的某种气息，庇护了他们，让他们免于被一并抹除。
这盒子，救了他的命，或者说，暂时救了所有人的命。但代价呢？这无法理解的联系，这深不见底的秘密，这仿佛打开潘多拉魔盒般的后果……
凯莉没有得到答案，她似乎也并不期待贺骁能给出答案。她缓缓走近两步，乳白色的眼眸紧紧盯着黑色方盒，仿佛要透过那冰冷光滑的表面，看穿其内部的奥秘。她的眉头紧紧蹙起，那并非警惕或敌意，而是一种更加复杂的、混合了困惑、探究、以及某种……近乎敬畏的情绪。
“它……‘沟通’了……下面的‘东西’。” 凯莉的声音很轻，仿佛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贺骁说，“不是简单的能量共鸣……是更深层的……‘存在’层面的……‘呼应’。那力量……是‘秩序’的……但和我们理解的‘秩序’……不同。更古老……更绝对……更……‘底层’。” 她似乎在努力寻找词汇来描述那难以名状的感觉，“它……抹除了‘混乱’……那些怪物，是‘混乱’的造物。我们……我们身上，也有‘混乱’的残留，来自上面的战场，来自这个设施本身的死亡气息……但盒子……它散发出的‘存在’……或者说，你的血……让那力量……将我们……‘识别’为……‘非目标’？”
凯莉的话语依旧带着她特有的、断断续续的风格，但表达的意思却让贺骁心中更加骇然。盒子的“存在”，或者他的血，让那恐怖的力量将他们“识别”为“非目标”？这听起来，就像是在某个绝对冷漠的清理程序中，他们因为携带了特定的“标识”，而被豁免了。
这“标识”，是盒子本身，还是……他和盒子之间，因为鲜血而建立的某种联系？
贺骁不敢深想。他只知道，这盒子越来越诡异，越来越深不可测。它似乎与这处诡异的古老设施，有着千丝万缕、甚至可能是根源性的联系。
“咳咳……” 贺骁再次咳出一口带血的唾沫，挣扎着，用左手支撑起上半身，靠在冰冷的金属护栏上——虽然护栏大部分已经锈蚀断裂，但好歹有点依靠。他嘶哑着开口，声音干涩得如同沙石摩擦：“不管……是什么……暂时……安全了？” 他看向下方空荡荡的管道层，又看向上方那无尽的深渊和遥远微光，最后目光落在凯莉身上，“你的……伤？还能……感知吗？这里……真的……安全？”
凯莉深吸一口气，似乎强迫自己从对盒子的惊悸中脱离出来。她闭上眼睛，乳白色的光芒再次在眼眸位置微微亮起，但这一次，光芒明显比之前要暗淡、不稳定得多。显然，之前的消耗，加上刚才那恐怖力量带来的精神冲击，对她的负担极大。
片刻后，她睁开眼，脸色更加苍白了几分，摇了摇头，声音带着疲惫：“暂时……没有‘活’的威胁。那些‘混乱’造物……被彻底抹除了。很干净。但是……” 她乳白色的眼眸看向平台之外，那深邃冰冷的黑暗深渊，又看向脚下锈蚀的金属平台，以及平台连接的、向上延伸但尽头是虚无的梯井，眉头紧锁，“这里……不安全。这个平台……是‘边缘’。是设施结构……和‘虚无’的交界。能量场……很稀薄，不稳定。刚才的‘冲刷’……可能动摇了这里的根基。而且……我们被困住了。向上，是深渊绝壁。向下……是刚才那力量涌出的‘源头’。”
她顿了顿，看向贺骁不断渗血的右肩，以及老陈、林序和自己同样糟糕的状态，声音低沉下去：“我们需要……处理伤口。需要……休息。需要……离开这里。但……”
她的话没有说完，但意思很明显。以他们现在油尽灯枯、人人带伤的状态，向上无路，向下是未知的、刚刚涌出恐怖力量的源头，留在这随时可能崩塌的“边缘”平台，同样是死路一条。
绝境，并未真正过去。只是从被怪物追杀的死局，换成了另一种形式的、缓慢窒息的死局。
贺骁沉默着，感受着伤口处传来的冰冷刺痛和生命不断流逝的虚弱感，赤红的右眼中，光芒明灭不定。他看向昏迷的乔野，看向失魂落魄的林序，看向浑身浴血、眼神空洞的老陈，最后看向自己胸前沉寂的盒子。
不能死在这里。至少，不能这样毫无价值地死在这里。
“先……处理伤口。” 贺骁嘶哑地开口，每一个字都耗费着他巨大的力气，“哪怕……只是……简单包扎。老陈，林序……需要……清醒。”
凯莉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她走到昏迷的乔野身边，检查了一下他的状态。乔野呼吸微弱但平稳，胸口的令牌光芒虽然暗淡，却依旧稳定，似乎在自行吸收着周围空间中极其稀薄的能量，维持着最低限度的运转，保护着宿主最后的心脉。暂时没有生命危险，但同样急需治疗和安全的休养环境。
凯莉又走到林序身边，伸出手指，轻轻点在他的眉心。乳白色的、极其微弱的光芒渗入，林序身体猛地一颤，空洞的眼中恢复了一丝神采，但随即被更深的痛苦和疲惫淹没。他看向凯莉，又看向贺骁，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是艰难地、幅度极小地点了点头，表示自己还撑得住。
最后，凯莉看向贺骁，目光落在他右肩那狰狞的伤口上。那伤口被无形的冰冷力量强行“束缚”着，不再大量出血，但边缘的皮肉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死灰般的颜色，仿佛正在失去活性。
“你的伤……那‘束缚’……是盒子做的？” 凯莉问道。
贺骁艰难地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不知道……它自己……动的。在流血……靠近盒子。”
凯莉眉头蹙得更紧，她伸出手，指尖凝聚起一丝极其微弱的乳白色光芒，想要探查贺骁伤口处的情况。但当她的秩序力量刚刚触及伤口边缘那无形的“束缚”时——
“嗤！”
一声轻微的、如同冷水滴入热油的声音响起。凯莉指尖的秩序光芒，竟然与那无形的冰冷“束缚”力量发生了剧烈的排斥反应！一股微弱但尖锐的冲击力传来，将凯莉的手指弹开，指尖甚至传来一阵刺痛和麻木感！
凯莉闷哼一声，收回手指，乳白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骇然。她的秩序力量，竟然无法渗透、甚至被那“束缚”力量排斥、反击？！那到底是什么性质的力量？竟然与她所掌握的、能梳理混乱、安抚狂躁的秩序之力，性质截然不同，甚至隐隐对立？
贺骁也感觉到了伤口处传来的、更加剧烈的刺痛，仿佛那无形的“束缚”被凯莉的力量刺激，收紧了几分。他闷哼一声，额头上渗出更多冷汗。
“不行……” 凯莉摇了摇头，脸色难看，“我的力量……无法干涉。这‘束缚’……很……‘顽固’。而且，性质……特殊。它在阻止你流血，但也在……侵蚀伤口周围的生机。不能持久。必须尽快找到真正的治疗方法，或者……解除它。”
解除？如何解除？贺骁连这“束缚”是如何产生的都不知道。难道要等这盒子再次“心情好”，自己收回这力量？
贺骁的心沉了下去。这盒子带来的，究竟是救赎，还是更缓慢的死亡？
就在这时——
“咳咳……水……有水吗？” 老陈沙哑的声音从下方传来。他不知何时，已经挣扎着，用卷刃的砍刀支撑着身体，拖着几乎废掉的左腿，一点点挪到了梯井旁，仰头看着平台上的几人，独眼中恢复了一丝凶悍，但更多的是一种近乎麻木的疲惫和干渴。
水。这个最基本的需求，在经历了连番的逃亡、战斗和震撼后，此刻被提起，才让众人意识到，他们已经太久没有补充水分了。干渴，如同小火，开始灼烧每个人的喉咙。
凯莉沉默了一下，摇了摇头。她身上自然没有带水。林序和贺骁也没有。乔野或许有，但他昏迷不醒。
就在众人心头更加沉重时——
“滴答。”
一声极其轻微、但在死寂中却异常清晰的水滴声，从平台另一侧，靠近深渊绝壁的角落传来。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在那个角落，锈蚀的金属平台与冰冷岩壁的接缝处，因为刚才那恐怖力量洪流的冲刷，或者是因为年代久远的锈蚀，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一滴滴清澈的、带着淡淡凉意的水珠，正从那缝隙中缓缓渗出，汇聚成一小滩，然后顺着平台的坡度，向着深渊的方向，极其缓慢地流淌，在边缘凝成水滴，最终滴落，消失在无尽的黑暗中。
那水滴清澈，在乔野令牌微弱的光芒映照下，甚至反射出一点晶莹。看起来，就是最普通的、从岩层中渗出的地下水。
但在这种地方，在经历了刚才那一切之后，这突然出现的、看似普通的滴水，却显得格外诡异。
凯莉乳白色的眼眸，第一时间锁定了那渗水的缝隙。她没有贸然靠近，而是集中精神，仔细感知。片刻后，她眉头微挑，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水……是普通的地下水。没有……异常能量，没有污染。”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疑惑，“但是……这裂缝后面……岩层很薄。后面……好像是空的？有气流……很微弱，从里面吹出来。带着……很淡的……某种矿物的味道。还有……一点……很奇怪的能量残留……很古老，很微弱，像是……被封闭了很久。”
裂缝后面是空的？有气流？古老的能量残留？
贺骁、老陈，甚至连意识模糊的林序，都挣扎着，将目光投向那渗水的缝隙。
这绝壁上的平台，这绝境之中的绝境，难道……还隐藏着别的通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