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渗水的裂隙,如同绝境黑暗中悄然睁开的一道眼缝,冰冷,幽深,却又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诱惑。清澈的水珠缓缓渗出,在乔野令牌微弱光芒的映照下,折射出一点转瞬即逝的晶莹,然后滴落,坠入下方永恒的黑暗,发出空洞的回响。
普通的地下水?在这遍布锈蚀、油污、死亡与诡异造物的古老设施深处,在刚刚经历了那源自“底层”的恐怖力量冲刷之后,这“普通”二字,本身就显得极不普通。
凯莉的感知不会有错。至少,在水质本身上,她没有察觉到异常的能量或污染。但“普通”的水,出现在这里,本身就意味着异常。尤其是,裂缝后面是空的,有微弱气流,带着古老而微弱的能量残留。
这意味着什么?一条未被记录的维修通道?一个坍塌后形成的夹层?还是……别的什么?
贺骁背靠着冰冷的金属护栏,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右肩伤口那冰冷而尖锐的刺痛。赤红的右眼死死盯着那渗水的缝隙,大脑在剧痛和失血带来的晕眩中艰难运转。绝壁之上,进退无路。这突然出现的裂隙,无论后面是生路还是另一个陷阱,他们都别无选择。至少,那里面有水,有水,就有了短暂续命的可能。
“能……打开吗?”贺骁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他看向凯莉,目光中带着询问,也带着决断。
凯莉没有立刻回答。她缓步走近那渗水的角落,乳白色的眼眸仔细审视着锈蚀的金属平台与冰冷岩壁的接缝处。裂缝很细,不足一指宽,蜿蜒曲折,边缘是厚厚的、暗红色的锈垢。水珠就是从岩壁一侧的细小孔洞中渗出,顺着裂缝流淌。她伸出没有受伤的左手,指尖轻轻触碰裂缝边缘的岩壁,闭上眼,仔细感知。
片刻,她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确定:“岩壁很薄,后面是空的。结构……不算稳固,但小心一些,可以扩大开口。水流不大,但后面有空间,气流虽然微弱,但确实存在。能量残留……很淡,很古老,没有活性,像是很久以前留下的‘痕迹’。”
她顿了顿,看向贺骁,又看了看下方艰难挪动、干渴难耐的老陈,以及意识游离的林序和昏迷的乔野,点了点头:“可以试试。我们需要水,也需要离开这个平台。这里……不安全。刚才的‘冲刷’,让这里的结构更不稳定了。我能感觉到,细微的震动在增加。”
不稳定?贺骁心中一凛。的确,刚才那恐怖的、仿佛来自大地深处的力量洪流,虽然主要目标是抹除“混乱”的怪物,但其引发的震动,对这悬于绝壁、年代久远的平台结构,绝对是巨大的考验。
“老陈,上来!”贺骁不再犹豫,对着下方喊道,同时用眼神示意林序,让他帮忙。
老陈也知道这是唯一的机会,咬了咬牙,用卷刃的砍刀当作拐杖,忍着左腿的剧痛,一步步挪到梯井边,在贺骁和林序(后者几乎是靠意志力强撑)的帮助下,艰难地爬上了平台。一上来,他就瘫倒在地,大口喘着粗气,独眼却死死盯着那渗水的缝隙,喉咙里发出干渴的吞咽声。
凯莉不再耽搁。她走到裂隙前,没有使用可能会引发不稳定能量波动的秩序力量,而是双手按在裂缝两侧冰冷潮湿的岩壁上。她深吸一口气,那原本略显单薄的身躯,似乎微微绷紧,手臂上流畅的肌肉线条显现出来。紧接着,她低喝一声,双臂缓缓向两侧发力!
没有炫目的光芒,没有剧烈的声响。只有岩石在巨大力量下发出的、令人牙酸的“嘎吱”声,以及细碎的石屑簌簌落下。那道狭窄的裂缝,在凯莉看似并不粗壮、却蕴含着惊人力量的双臂作用下,竟然被缓缓撑开!
裂缝扩大,更多的水流渗出,很快就在平台上形成了一小片湿迹。后面的空间,也露出了更多真容——那似乎不是一个规则的通道,而是一个天然形成的、或者因为结构坍塌而形成的、狭窄的岩缝,斜向下延伸,内部一片漆黑,但确实有微弱的、带着淡淡矿物和尘埃气息的气流,从深处缓缓吹出。
当裂缝被撑开到足够一人侧身通过时,凯莉停了下来,微微喘息,额角见汗。显然,这种纯粹的肉体力量爆发,对她消耗也不小。
“可以了。”她松开手,退后一步,让开位置。裂缝边缘的岩石在她双手按压的位置,留下了两个浅浅的凹痕。
贺骁示意林序照顾乔野和老陈,自己则强撑着,挪到裂缝前。他先是小心地用手接了一点渗出的水,入手冰凉,清澈透明,凑到鼻尖闻了闻,只有岩石和地下水特有的淡淡土腥味,没有其他异常气味。他犹豫了一下,用舌头舔了舔。水很凉,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甘甜,似乎是富含矿物质的岩层渗水。没有异味,没有灼烧感,也没有任何奇异的能量波动。
暂时来看,似乎就是普通的、可以饮用的地下水。在极度干渴的情况下,这无疑是甘露。
“老陈,你先喝点,小心些。”贺骁将手掌中积攒的一点水递给老陈。老陈早已渴得喉咙冒烟,也顾不上许多,接过水,小心翼翼地喝下。清凉的液体滑过干涩灼痛的喉咙,带来一阵短暂的舒缓,虽然量少得可怜,但总好过没有。
贺骁自己也接了点水,润了润如同着火般的喉咙,又将一些水小心地喂给意识模糊的林序。林序无意识地吞咽着,干裂的嘴唇得到滋润,脸色似乎好了一点点。
至于乔野,依旧昏迷,喂水困难,只能稍后想办法。
补充了点水分,虽然远远不够,但至少缓解了最迫切的干渴,让众人的精神稍微振作了一丝。
“我先进去看看。”凯莉当仁不让,她是目前状态相对最好的,感知能力也最强。她侧过身,小心地从那被撑开的裂缝挤了进去,身影很快没入岩缝后的黑暗中。
岩缝很窄,仅容一人侧身通过,内部潮湿,岩壁滑腻,脚下是倾斜向下的、布满碎石和水渍的斜坡。凯莉的身影消失后,里面没有任何异常的声音传来,只有微弱的气流声和水滴声。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每一秒,都伴随着伤口持续的刺痛、体力透支的虚脱,以及对未知的焦虑。贺骁靠在裂缝旁的岩壁上,赤红的右眼紧紧盯着黑暗的裂隙,左耳竖起,捕捉着里面任何细微的声响。老陈也挣扎着坐起,握紧了砍刀,独眼警惕地扫视着平台四周,尽管下面那些怪物已经被抹除,但谁知道这鬼地方还有没有别的危险。
林序则抱着依旧昏迷的乔野,蜷缩在相对干燥的地方,脸色苍白,眼神时而清明时而涣散,显然在与灵魂的创伤和身体的疲惫做着斗争。
就在贺骁感觉时间仿佛过去了一个世纪那么久时,岩缝深处,传来了凯莉的声音,带着一丝如释重负,也带着一丝谨慎:“里面……安全。有个小空间。有积水。暂时……没发现威胁。可以进来。小心脚下,很滑。”
安全!有积水!
这两个词,如同强心剂,让贺骁几人精神一振。
“老陈,你先,小心腿。林序,带着乔野,跟上。我断后。”贺骁迅速安排。老陈伤在腿,行动最不便,需要先走。林序虽然虚弱,但至少还能动,带着乔野慢慢挪。他自己虽然重伤,但警惕性还在,可以注意后方。
老陈没有逞强,用砍刀支撑着,侧身挤进了裂缝。林序也咬紧牙关,将乔野用残破的衣物布条尽量固定在背上,然后一点点向裂缝内挪去。贺骁最后看了一眼这悬于深渊绝壁、危机四伏的平台,深吸一口气,感受着右肩伤口那冰冷刺骨的痛楚,也侧身挤进了狭窄、潮湿、黑暗的岩缝。
岩缝内部比想象中更长,也更难走。倾斜向下的坡度,湿滑的岩壁和地面,狭窄的空间,让本就重伤疲惫的几人举步维艰。贺骁几乎是用身体抵着岩壁,一点点向下蹭,右肩伤口在摩擦中传来更剧烈的疼痛,让他眼前阵阵发黑。但他死死咬着牙,强迫自己保持清醒,跟着前面林序和乔野模糊的影子,在绝对的黑暗中,向着下方那未知的、被凯莉称为“安全”的小空间挪去。
脚下越来越湿滑,水声也渐渐清晰。不知过了多久,可能只有几分钟,但在黑暗和痛苦中,却仿佛几个小时。前方终于出现了一点微弱的光亮——并非自然光,而是一种柔和的、似乎是从岩石本身散发出的、淡淡的、冷白色的荧光。
岩缝到了尽头。贺骁跟着林序,侧身挤出了狭窄的出口,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个不大的天然岩洞,或者说,是古老设施边缘岩层中的一个空洞。洞顶不高,大约三四米,布满了嶙峋的钟乳石和发出淡淡冷白色荧光的苔藓类植物——正是这些荧光苔藓,提供了这洞中唯一的光源。地面相对平整,中央有一个不大的、由岩缝渗水汇聚而成的水潭,水很清澈,能看到潭底光滑的岩石。水潭不大,但足够几人饮用和简单清理。空气潮湿,带着浓重的岩石、苔藓和地下水的味道,但比外面管道层那混合着油污、锈蚀和死亡的气息要清新得多,至少没有那股令人作呕的混乱与腐败感。
凯莉站在水潭边,乳白色的眼眸扫视着洞穴的每一个角落,确认没有隐藏的危胁。看到贺骁几人安全出来,她微微松了口气,但眉头依然微蹙,似乎仍在警惕着什么。
“暂时……安全。”凯莉重复道,声音在空旷的小洞穴中显得有些空洞,“水流干净,可以饮用。洞穴是封闭的,只有我们进来的那条岩缝。能量场很稳定,也很……‘干净’。没有‘混乱’的残留,也没有其他生命活动的迹象。像是一个……被遗忘的角落。”
一个被遗忘的角落。在经历了上层大厅的血肉磨盘、管道层的扭曲怪物、绝壁平台的生死一线之后,这样一个相对安全、有水源、可以暂时喘息的小小岩洞,简直如同天堂。
老陈几乎是爬着扑到水潭边,不顾形象地大口喝起水来。林序也将乔野小心地放在干燥的岩石地面上,自己则瘫倒在地,贪婪地呼吸着相对清新的空气。贺骁也挪到水潭边,用还能动的左手掬起清水,先小心地清洗了一下脸上和手上的血污,然后才小口小口地喝着。清凉甘冽的泉水入喉,滋润着干涸的喉咙和仿佛要燃烧起来的五脏六腑,带来一种近乎奢侈的舒缓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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喝够了水,贺骁才开始检查自己的伤口。右肩处,那无形的冰冷“束缚”依然存在,伤口周围的皮肉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灰白色,触感冰冷而僵硬,仿佛正在缓慢地失去生机。但至少,出血被强行止住了,让他暂时没有失血过多的危险。他从自己残破不堪的衣服上,撕下相对干净的内衬布条,用潭水浸湿,简单擦拭了一下伤口周围的血污,然后咬咬牙,用布条和捡来的、相对干净的藤蔓(洞内有些潮湿的角落长着一些类似苔藓的柔软植物根茎),将伤口尽可能包扎、固定起来。动作牵动伤口,剧痛让他冷汗直冒,但包扎完成后,至少感觉上舒服了一些,也避免了进一步的污染。
做完这一切,他几乎虚脱,背靠着冰冷的岩壁,大口喘息着。直到这时,他才稍微有了一点精力,去观察这个小小的、临时的避难所。
洞穴不大,大约只有半个篮球场大小,形状不规则。除了中央的水潭和发出微光的苔藓,洞壁是粗糙的岩石,有些地方能看到明显的人工开凿痕迹,但很古老,布满了岁月的风化和新的水蚀痕迹,说明这里可能曾经是设施的一部分,但早已被遗弃,成为了自然岩洞。空气虽然潮湿,但还算流通,应该还有其他细微的缝隙与外界相连,否则他们早就窒息了。
最重要的是,这里安静。没有怪物的嘶吼,没有诡异的机械嗡鸣,没有死亡的气息,只有水滴落入潭中的叮咚声,和他们自己粗重的呼吸声。这种安静,在经历了之前的惊心动魄后,显得如此珍贵,又如此不真实。
凯莉在洞穴里走了一圈,仔细检查了每一寸岩壁,甚至抬头看了看洞顶那些发光的苔藓。最后,她回到水潭边,在贺骁对面坐下,乳白色的眼眸看向他,或者说,再次看向他胸前的黑色方盒。盒子依旧沉寂,冰冷,光滑,没有任何异状,仿佛之前那引发时空凝滞、共鸣古老力量、强行束缚伤口的种种,都只是幻觉。
“那盒子……”凯莉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仿佛怕惊扰了什么,“刚才……它在‘共鸣’。和这设施最深处……某个‘东西’。那力量……很可怕。但,它似乎……‘认识’这盒子。或者说,盒子的‘存在’,被那力量……‘认可’了。” 她似乎在努力组织语言,描述那超越她理解范畴的现象。
贺骁沉默着,伸手抚摸了一下胸前的盒子。冰冷的触感透过衣物传来,没有任何异常。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这盒子的秘密,如同这深埋地下的古老设施一样,深不可测。
“你的伤……”凯莉的目光移向贺骁被简单包扎的右肩,“那‘束缚’力量……还在。我的秩序之力无法干涉。必须尽快找到办法,否则……伤口周围的生机会被彻底侵蚀,最终……坏死、脱落。”
贺骁点了点头,他自己也能感觉到伤口处那不正常的冰冷和麻木在缓慢扩散。这“束缚”是双刃剑,止血,也在缓慢地杀死伤处的组织。
“先休息。”贺骁嘶哑地说,目光扫过瘫倒在地的老陈和林序,以及依旧昏迷的乔野,“恢复体力。然后……再想办法。这里暂时安全,但……不是久留之地。” 他看向那进来的狭窄岩缝,又看了看这封闭的洞穴。这里没有食物,只有水。他们不可能永远躲在这里。
凯莉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也闭上了眼睛,开始调息。她消耗巨大,无论是体力、秩序之力,还是精神,都需要恢复。
洞穴里陷入了寂静,只有水滴声和几人或粗重或微弱的呼吸声。疲惫如同潮水,瞬间淹没了所有人。紧绷的神经一旦稍微放松,积累的伤痛、疲惫、恐惧,便汹涌而来。
贺骁背靠着冰冷的岩壁,闭上眼睛。右肩的伤口依旧冰冷刺痛,但清水的滋润和短暂的喘息,让他的意识清晰了一些。脑海中,不受控制地回放着之前的种种:上层大厅的血战,门框的异变,黑色方盒的震动,凯莉的神秘力量,管道层的逃亡,扭曲的怪物,绝壁的绝望,那毁天灭地的力量洪流,盒子引发的共鸣,伤口诡异的束缚,还有这绝境中出现的、带着生机的裂隙和水源……
这一切,如同混乱的碎片,在他脑海中盘旋。盒子,设施,凯莉,乔野的令牌,那些扭曲的怪物,那古老的力量……它们之间,似乎存在着某种联系,某种他尚未能拼凑出来的、惊人的真相。
想着想着,极度的疲惫终于压倒了伤痛和思绪,他的意识逐渐模糊,陷入了半昏迷的、不安的浅睡之中。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只是几分钟,也许是几个小时,在这地底深处没有时间概念的洞穴里,难以判断。
贺骁是被一阵极其轻微的、仿佛金属刮擦岩石的“沙沙”声惊醒的。
声音很轻,很细微,但在绝对寂静的洞穴中,却显得格外清晰。
他猛地睁开眼,赤红的右眼在适应了洞穴内苔藓发出的微光后,迅速扫视。老陈和林序似乎还在沉睡,乔野依旧昏迷。凯莉也闭着眼,似乎在调息,但她的眉头微微蹙起,似乎也察觉到了异常。
“沙沙……沙沙……”
声音,似乎是从洞穴的某个角落,那生长着荧光苔藓的、潮湿的岩壁后面……传来的?
贺骁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他轻轻挪动身体,尽量不发出声音,左手摸向了腰间——那里,还别着一把从死去守卫身上捡来的、沾满血污的战术匕首。
凯莉也悄然睁开了眼睛,乳白色的眼眸,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烁着微光,警惕地看向了声音传来的方向。
这被遗忘的角落,这看似安全的避难所……似乎,也并非绝对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