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东能源集团大厦。
顶层董事长办公室。
这里极尽奢华,地面铺着厚厚的进口手工羊毛地毯,墙上挂着几幅看起来很有年份的山水画,巨大的落地窗可以俯瞰整个省城的夜景。
但此刻,房间里的气氛却像是一个即将爆炸的高压锅。
“啪!”
一只精美的景德镇青花瓷茶杯被狠狠摔在地毯上,碎片并没有四散飞溅,发出一声沉闷的破碎声。
办公室主任王涛脸上的冷汗顺着下巴滴落在衣领上,留下一片深色的水渍,他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
坐在那张巨大的红木老板桌后面的男人,正是江东能源的掌舵人——董四海。
这位平日里总是梳着一丝不苟的大背头、脸上挂着虚伪笑容的“儒商”,此刻领带被他粗暴地扯松,领口的扣子也崩掉了一颗,脸上的肌肉因为极度的愤怒和恐惧而微微抽搐。
“他是属狗的吗?啊!”董四海猛地一拍桌子,指着王涛的鼻子咆哮,“我让你看着点,你说那是废弃矿区!我让你盯着账本,你说他们被五百箱子书淹死了!结果呢?结果那姓林的这只疯狗,现在都快把我的老底刨出来了!连地磅房的数据都被他们恢复了!”
王涛双腿有些发软,结结巴巴地解释:“董……董总,我也不知道他们手段这么黑啊。我看他们几个人年纪轻轻的,除了那个老头看着像个侦察兵,其他人怎么看都像是坐办公室的文弱书生。谁能想到他们还会弄电脑……”
“书生?那他妈是省纪委的狼!”董四海气得想抓起烟灰缸砸过去,但抬起手又硬生生忍住了。
他现在没时间撒气。他很清楚,林风拿到了地磅数据,意味着什么。
那不仅仅是一点运费差额的问题,也不是贪污了几千万的问题。那可是几十个亿的黑洞!更要命的是,钱的去向——顺达物流。
“小舅子那边呢?联系上了吗?”董四海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问道。
王涛赶紧掏出手机,手都在抖:“刚……刚才打通了。张三他说害怕,说有警察给他打电话,他现在……现在正开车往外省跑。”
“跑?”董四海的眼角跳了一下,“跑有什么用?他的账户是实名的!只要是被抓住,进了审讯室,还没用那盏大灯照他,估计尿裤子的时候就全交代了。到时候不光我得死,这顺达物流后面牵着的那位‘大佛’,也得把我给活剐了!”
提到那位“大佛”,董四海的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了一下。
那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恐惧。
省人大副主任陈清源。
对于外人来说,那是一位德高望重、就要退二线赋闲的老领导。但对于董四海来说,那是把他从一个煤矿包工头捧到今天这个位置的主人,也是随时可以像捏死一只蚂蚁一样捏死他的阎王。
他这十几年,干的最核心的工作,就是替陈清源弄钱。那几百亿的运费,有大半都变成了那些所谓名家字画,进了雅集轩的保险库。
如果这条线断了,自己别说仕途,就是这条命能不能保住都是个问题。
“那……那怎么办?”王涛也没主意了。
董四海沉默了。
他走到落地窗前,看着下面车水马龙的街道。那些红色的车位灯连成一条线,像是一根根勒在他脖子上的绳索。
“不能让他被抓与。”董四海的声音变得很轻,却带着一股渗人的寒意。
王涛愣了一下:“什么?”
“我说,不能让张三进纪委的大门。”董四海转过身,刚才的暴怒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阴冷,“只有死人的嘴,才是最严的。”
王涛瞬间明白了,他惊恐地瞪大了眼睛:“姐夫……那可是你小舅子啊!是你老婆唯一的亲弟弟!”
“闭嘴!”董四海低吼一声,“是要他死,还是要我死?我要是进去了,不仅没命,咱们全家都得完蛋!到时候他那个物流公司也保不住,他还是一样进去坐牢!你是想看着咱们一大家子在监狱里搞团建吗?”
王涛不说话了。他也是这条利益链上的蚂蚱,董四海要是倒了,他这个办公室主任也好不到哪去。
“那你给上面打个招呼,看能不能先把这事压一压?”王涛试探着问,“毕竟是省里的企业,林风也就是个巡视组的,又不是正式纪委办案……”
董四海冷笑一声,那是绝望的笑:“压?怎么压?那姓林的这次是有备而来。我得到的消息,他的尚方宝剑是何书记给的。连陈主任那边的电话,我现在都不敢随便打。”
说到这里,董四海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没插卡的老式诺基亚手机。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走到了里面的休息室,那是一个绝对隔音的密室。
即使如此,他在拨号的时候,手指还是有些僵硬。
电话通了,但并没有人接,直接进入了语音信箱,或者是某种加密的留言模式。
这是陈清源那位神秘的生活秘书给的紧急联系方式,说只有那是到了“天塌下来”的时候才能用。现在,天真的塌了。
董四海咽了一口唾沫,对着听筒,声音沙哑地说了一句暗语:“家里进老鼠了,咬破了米袋子。那只漏米的小耗子正在往外跑。这事儿我没法捂了,得请这人来扫扫地。”
没有回复。但这通电话打出去,董四海像是被抽干了所有的力气,瘫坐在沙发上。
几分钟后,那个诺基亚手机震动了一下。
只有简短的一条短信,来自于一个虚拟号码:“把最后那点尾巴擦干净,别弄脏了老爷子的书房。”
董四海看着手机屏幕上这行冷冰冰的字,手一松,手机滑落到地毯上。
这不仅是同意,这是命令。也是警告。
“别弄脏了书房”。
意思很明确:事情是你惹出来的,那个物流经理也是你的亲戚,你自己把屁股擦干净,别牵连到雅集轩,更别牵连到上面的陈家。如果擦不干净,那我连你这块抹布一起扔掉。
董四海抹了一把脸,眼神里的最后一丝犹豫也消失了。
他捡起手机,抠出电池,直接把电池和手机卡一起扔进了马桶冲走,然后走出休息室,回到办公桌前。
“王涛。”
“在。”
“张三的车牌号是多少?”
“他刚才说走的是哪条路?”
“说好像是上了g50高速,往西边走了。”
董四海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平静得可怕。
“你知道那个‘老黑’吧?”
听到这个名字,王涛浑身一哆嗦。
老黑不是集团的人,但一直帮集团干“脏活”。早些年矿上为了抢资源跟村民械斗,或者是拆迁时候遇到的那些“钉子户”,最后都是老黑出面解决的。
“知……知道。”
“给他打个电话。”董四海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里面是一张不记名的银行卡,扔给王涛,“告诉他,这次我要买个‘意外’。”
王涛手都在抖,没敢接那个信封:“董总,这……这可是杀人啊。”
“杀什么人?都说了是意外!”董四海抓起信封塞进王涛怀里,死死盯着他的眼睛,“高速公路上,车多,特别是大货车也多。晚上视线不好,要是哪辆重卡刹车失灵了,或者变道不小心刮蹭了一下……那能怪谁?只能怪张三命不好!”
王涛不想接,但他看到董四海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仿佛要吃人一样。他知道,自己已经上贼船了,现在想下也下不来。
“我……我去联系。”
王涛颤颤巍巍地拿着信封,转身要走。
“等等。”
董四海叫住了他。
“把话说得隐晦点。就说……让他帮张三送一程。做的干净点。事成之后,我送他去泰国养老,再给他两百万。”
“明白。”
王涛推门出去了。
办公室里只剩下董四海一个人。
他瘫坐在那张宽大的真皮老板椅上,看着墙上的那幅字——“厚德载物”。这是陈清源通过陈梦送给他的,花了他整整八百万“润笔费”。
八百万,买这么四个字。
董四海以前觉得值,因为这四个字挂在这儿,就等于有了陈家的护身符,没人敢动他。
但现在,他看着那几个字,感觉那“载物”的“载”字,像极了一把下垂的刀。
“张三啊张三……”董四海从雪茄盒里抽出一根雪茄,却怎么也点不着火,打火机在他手里咔哒咔哒地响,“别怪姐夫心狠。你要是进去了,那张破嘴要是没把门,把你姐夫我和陈老爷子的事抖出来,咱们老董家九族都得完蛋。”
他终于点着了火,深吸了一口,辛辣的烟雾呛得他剧烈咳嗽起来。
“咳咳咳……你放心走吧。”
他在烟雾中喃喃自语,“每年的清明,姐夫给你多烧点纸钱。你老婆孩子,我会养着。只要你闭嘴。”
他转过头,看向窗外漆黑的夜空。
那个方向,正是g50高速的方向。
夜很深了。高速公路上,想必正是一场生与死的追逐。
而在几公里外的88号仓库。
那只简陋的录音笔,正静静地躺在一个拆开的插座盒里,红色的指示灯微弱地闪烁着。
王涛开的那辆用来联络老黑的奥迪车,此刻正停在楼下的停车场。
而那个被小马偷偷粘在驾驶座座位底下的窃听器,正如实地把车里王涛那带着颤音的通话记录下来。
“喂?黑哥吗?我是老王……对,董总有点急事找您帮忙。上,你看能不能……安排辆重卡‘送’他一下?”
“对,就在今晚。越快越好。”
“这事儿要是有半点闪失,咱俩都得完蛋。”
这段充满杀意的对话,化作无线的电波,穿越了城市的霓虹,在夜空中编织成一张死亡的大网。
只是董四海也好,王涛也罢,他们都不知道。
这张网,捕住的不仅仅是张三,更可能把他们自己也死死地勒在里面。
而此时此刻,在通往g50高速的快速路上。
一辆改装过的深灰色牧马人,正像一头愤怒的野兽,咆哮着撕开夜幕。
“再快点!”副驾驶上的林风死死抓着扶手,盯着手里那个闪烁的定位点。
“坐稳了!”驾驶座上的叶秋,眼神比这深秋的夜风还要冷冽。她猛地一脚油门踩到底,牧马人的引擎发出一声低沉的怒吼,时速表瞬间指到了160。
在这个静谧而杀机四伏的夜晚,一场关乎生死、关乎整个江东政坛大地震的追逐战,正式拉开了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