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在那片几乎将他淹没的疲惫与茫然的极深处。
如果仔细看去,或许还能捕捉到一丝未曾彻底熄灭的微光。
那是属于“初阳”这个身份、这个责任者必须保有的最后清醒与决断力。
如同风中之烛,微弱却顽强地摇曳着,在一片混沌的内心之海上,固执地指向某个方向。
它在等待着,等待着下一次风暴来袭,下一次需要他抛开所有个人纷扰、必须挺身而出、做出不容置疑抉择的时刻。
只是在那之前,允许自己,享有这片刻彻底的、无人窥见的瘫软与放空。
在这独属于他的寂静牢笼里,与自己的矛盾、脆弱和那份沉重的责任,短暂地……共存。
意识如同沉在漆黑海底的鹅卵石,被一股缓慢而柔和的力量轻轻托起,向着有光的水面浮升。
这个过程漫长而混沌,没有时间概念,只有感官的碎片逐渐复苏。
黑暗中开始混入模糊的、摇曳的光斑,像是透过厚重水波看到的遥远灯火;
耳边隐约捕捉到某种规律的、低沉的声响,分不清是自己迟缓的心跳。
是近处平稳的呼吸,还是心界能量脉络在墙体深处流动的、永恒的低鸣。
眼皮沉重得像是被无形的丝线缝合,又像是压着千钧重担。
林雨宁与这份沉重的阻力抗争了许久,每一次试图睁眼的努力,都消耗着刚刚汇聚起来的、微薄如萤火的气力。
终于,伴随着一次深深的、几乎源自灵魂深处的牵引。
花费了像是比平常多出数倍的力气,才将眼睫艰难地掀开一道细微的缝隙。
视野起初是朦胧的、失焦的一片,只有大片柔和的白光。
几秒钟后,那白光才开始凝聚、沉淀,勾勒出熟悉的轮廓——是她房间的天花板。
心界居所特有的、带着莹润光泽的乳白色材质。
边缘处镌刻的、用于稳定灵魂与安神的魔力正流淌着极其微弱的淡金色光泽。
那是初阳和白玲几人携手编写的,是只有在极度安静且主人意识清醒时才能察觉的细微波动。
见状,她愣了一瞬,大脑皮层像是覆盖着一层厚厚的冰壳,反应迟缓。
我是谁?
我在哪里?
发生了什么?
这些最基本的问题,在女孩空白一片的意识里只冒了个头。
还来不及形成清晰的思绪,就被另一股更汹涌、更混乱、更具侵蚀性的洪流冲垮、淹没。
那不是记忆,至少不是连贯的、有逻辑的、可供检索的“记忆档案”。
更像是系统遭受剧烈冲击后产生的、无法解析的乱码,或是被暴力撕碎后胡乱抛洒的梦境残片。
无数色彩斑驳、形状扭曲、意义不明的“情景”碎片,毫无征兆地、蛮横地挤入林雨宁刚刚恢复一丝清明的脑海:
刺眼的、不稳定的能量光芒如同畸变的太阳般爆裂开来。
伴随着灵魂层面被无形利齿撕扯啃噬的尖锐痛楚,那痛楚并非来自肉体,却更彻骨;
许多重叠的、变调的、焦急的呼喊声,男声女声混杂,听不清具体内容。
只有其中蕴含的恐慌、绝望、愤怒像沉重的钝器般一下下砸在她的意识核心;
一个模糊却让她心脏骤然紧缩、几乎停跳的背影,仿佛正站在某个深渊的边缘,被翻涌的黑暗缓慢吞噬。
想呼喊,却发不出声音;
还有冰冷坚硬的触感紧贴着皮肤,陌生仪器高频嗡鸣的噪音几乎要钻透耳膜。
还有那犹如漫无止境般广阔无垠且让人喘不过气来的极度虚弱。
伴随着身体持续不断地下坠,就好像自己正一点一点地被吞噬掉一般,最终将会彻底消失在这片无尽的虚空中……
而那些零碎不全的“场景画面”则宛如狂暴不羁的电脑病毒程序一样。
在她才刚刚开始运转起来的脆弱不堪的意识世界里面肆意狂奔、冲撞。
它们之间还会不停地互相重叠交错在一起,并发生各种诡异离奇的变形现象。
甚至连彼此都受到了严重影响从而产生了污染作用;
这一切导致她突然感到一股异常强烈的晕眩感觉如潮水般向她袭来。
同时还伴有阵阵难以忍受的恶心呕吐感从腹中翻涌而出,使得她的胃也不由自主地开始难受起来。
就在这时,女孩喉咙深处情不自禁地漏出了一丝极其轻微却又十分清晰可闻的、仿佛已经碎裂成无数片似的低沉闷响声。
听起来就像是有人正在遭受巨大痛苦时所发出的那种声音一样。
于是乎,出于本能反应,连忙想要抬起手去紧紧捂住那个此刻正在剧烈疼痛、快要裂开的额头部位。
似乎只有这样做才能勉强抑制住此时此刻正在她脑海当中疯狂肆虐着的那场没有任何声响的恐怖风暴。
然而,就在刚刚想要抬起手的时候,一股前所未有的怪异感觉涌上心头——身体竟完全不听使唤。
这突如其来的状况让她惊愕不已:
每一根骨头似乎都不再属于自己,而是变成了一块块生锈且相互摩擦着的铁块,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嘎吱声;
而每一丝肌肉则宛如被灌满了冰冷沉重的水银一般,沉甸甸地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或者更贴切地说,它们仿佛被死死地黏在了浓稠、凝滞的胶水中,根本无法动弹分毫。
此时此刻,哪怕只是动一动手指这样简单至极的动作,对于她来说也如同登天般困难。
因为要想实现这个看似轻而易举的目标,她必须竭尽全力去调动全身那所剩无几、微乎其微的力量才行。
而当这些仅存的能量终于汇聚起来并传送到肩膀与手臂时。
一场从骨髓最深处爆发出来的剧烈颤抖瞬间席卷了她的整个身躯。
能感觉到自己的右手手指正在不受控制地微微抽动着。
与此同时,一阵强烈的麻木感如潮水般淹没了指尖,取而代之的是犹如千万根钢针同时扎入皮肤般的刺痛。
尖锐而细微,以至于她甚至连握拳给自己提供些许支撑都做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