漳水两岸的风,还裹着未散的杀伐之气。晓税宅 醉新章結哽歆快
当陈叔达的朱红仪仗碾过布满马蹄印的官道,五十名玄甲唐军列成的护卫队甲叶铿锵,驶入漳州地界时,这位久居中枢的侍中,瞳孔微不可察地缩了缩。他见过隋末乱世的残破,也瞧过贞观初年的复苏,却从未见过这般矛盾的景象——焦黑的土地上,新翻的泥土混着暗红血渍,像极了未干的墨痕;折断的弩箭斜插在壕沟里,箭簇上的铁锈与硝烟凝结成暗褐色的痂;远处的防御工事半数坍塌,却有民夫正顶着残阳抢修,夯土声沉闷如雷,穿透了黄昏的寂静。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硝烟味、血腥味,还有一丝草药的苦涩,三种气息交织在一起,构成了漳州最真实的底色。道路两旁,身着染血战袍的守军肃立,他们有的断了胳膊,有的瘸了腿,铠甲上的缺口还未来得及修补,却个个腰杆挺直,眼神里的坚韧像淬了火的精铁,即便布满血丝,也未敢有半分懈怠。
“主公,陈侍中仪仗已到三里外。”秦玉罗的声音飒爽利落,她一身玄色劲装,腰间佩刀未卸,鬓边还沾着些许尘土,伸手扶住王临微晃的左臂——那里缠着厚厚的绷带,暗红色的血迹正缓缓渗出来,是昨夜追击残敌时新添的伤。
王临点点头,抬手按住绷带,指尖运转一丝真龙气劲,温热的内力瞬间抚平了伤口的刺痛。这门唯有帝王才能修炼的功法,不仅让他战力超群,更能疗伤续命,只是昨夜大战耗尽了大半真气,此刻运转起来仍有些滞涩。
“轻眉,伤员那边安顿好了?”他侧头看向身旁的柳轻眉,女子一身素白医袍,袖口挽起,露出的手腕上沾着草药汁液,脸上带着难掩的疲惫,却依旧温柔颔首:“都处理妥当了,重伤员已移入内院,我让丫鬟熬了补血的汤药,等你迎完侍中便送去。”
说话间,白琼英从队伍后方策马赶来,她一袭红衣似火,身段修长健美,脸上还带着未褪的战意,凤眸扫过王临的伤口时,眉峰微蹙:“主公,要不我替你去迎?你这伤”
“不必。”王临抬手打断她,语气果断却带着暖意,“陈叔达是中枢重臣,我亲自出迎才显尊重。你们随我一同去,让他看看,我漳州军民,虽经苦战,却未失锐气。”
他话音刚落,杜如晦、赵锋、雷虎等人已整理好衣冠,王瑶也从账房匆匆赶来,一身青衫沾着墨渍,手里还攥着一本账簿,见了王临便低声道:“表哥,战损账目我已核对完毕,随时可呈给陈侍中。”
王临颔首,目光扫过众人:“卸去甲胄,着常服即可。不必刻意遮掩,我漳州的血与功,都摆在这里。”
众人依言照做,五十里加急赶来的疲惫、大战后的伤痕,都毫无保留地展露在风中。一行人出迎十里,终于在官道尽头望见了陈叔达的仪仗。
车驾缓缓停下,陈叔达在侍从的搀扶下走下来。这位年约五旬的侍中,面容清癯,三缕长须梳理得整整齐齐,一身绯色官袍衬得他气度雍容,唯有那双眼睛,锐利如鹰隼,扫过众人时,带着久居朝堂的审视与威严。
他的目光最先落在王临身上,在那渗血的绷带和棱角分明的脸上停留了片刻,又依次扫过秦玉罗鬓边的尘土、柳轻眉袖口的药渍、白琼英红衣上的暗痕,最后落在王瑶攥着账簿的手上,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动。
“王县公辛苦了。”陈叔达的声音不高,却穿透力极强,“诸位将军、姑娘也辛苦了。看来老夫来得不是时候,正赶上大战方歇啊。”
这话听不出喜怒,却像一把尺子,精准地量出了漳州的现状。
王临躬身行礼,动作沉稳,不卑不亢:“末将王临,恭迎陈侍中。赖陛下洪福,将士用命,侥幸击退贼寇,未让漳州落入贼手。”他直起身时,真龙气劲暗自运转,周身散发出一股无形的气场,既显恭敬,又不失底气。
陈叔达微微颔首,目光再次掠过那些肃立的守军,忽然道:“老夫听闻,昨夜刘黑闼残部反扑,漳州守军以寡敌众,硬是守住了防线?”
“是秦将军坐镇中军,白将军率轻骑绕后奇袭,才破了敌军合围。”王临坦然应答,顺势抬手示意,“侍中大人一路劳顿,不如先入营歇息,容末将详细禀报。”
“不必急着歇息。”陈叔达摆摆手,“老夫奉旨巡边,自然要先看看战场实情。王县公,陪老夫走走吧。”
一行人陪着陈叔达沿防线缓步前行。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焦黑的土地上。陈叔达走得很慢,目光所及之处,皆是大战后的痕迹:壕沟里尚未清理干净的断箭残刀,工事上被火油焚烧的焦黑印记,还有路边临时搭建的伤兵棚里,传来的低低呻吟。
柳轻眉见状,上前一步轻声道:“侍中大人,伤兵棚简陋,且有疫病风险,不如容民女带您去看看救治情况?”她声音温柔,却条理清晰,“昨夜大战,我军伤亡三百余人,其中重伤八十余,目前已稳定伤势,无性命之忧。”
陈叔达点头应允,跟着柳轻眉走进伤兵棚。棚内弥漫着草药与脓血的混合气味,却井然有序,几名医工正按柳轻眉的吩咐换药,伤兵们虽疼得额头冒汗,却无一人哭闹。一名断了腿的小兵见了王临,挣扎着想要起身,被王临按住肩膀:“躺着吧,好好养伤。”
小兵眼眶一红:“主公,末将没能守住西侧壕沟,让您受惊了。”
“无妨,你已尽力。”王临语气温和,指尖运转真龙气劲,轻轻按在小兵的断腿处,“好好养伤,日后还要随我征战沙场。”温热的内力透过衣衫传入,小兵只觉一股暖意顺着经脉蔓延,疼痛感顿时减轻了大半,眼中满是感激。
陈叔达将这一切看在眼里,目光微动,却未多言。
离开伤兵棚,秦玉罗引着众人来到西侧防线:“侍中大人,此处便是昨夜激战最烈之地,刘黑闼用了火油攻势,烧毁了我们三道拒马,多亏杨婉凝姑娘提前送来情报,我们才备好沙土和水,及时扑灭了火势,否则防线早已失守。”她指着防线后的储沙坑,“这些沙土,都是王瑶姑娘组织民夫连夜运送过来的,若不是她调度得当,我们根本撑不到援军赶来。”
陈叔达俯身捡起一块焦黑的木头,指尖捻了捻灰烬,缓缓道:“杨婉凝?前隋公主?”
“正是。”王临接口道,“她因不愿被窦建德逼迫和亲突厥,逃至漳州,不仅带来了敌军情报,还献计破解火油攻势,于国有功。”
陈叔达不置可否,又跟着白琼英来到练兵场。此时尚有数百新兵在操练,白琼英一身红衣,手持长枪,亲自示范枪法,动作干脆利落,枪尖划破空气,发出尖锐的呼啸。新兵们虽都是临时征召的农夫,却在她的调教下,进退有度,气势不凡。
“这些新兵,入伍不过半月。”白琼英收枪伫立,红衣猎猎,“昨夜大战,他们主动请缨守城,无一人退缩。”
陈叔达看着那些汗流浃背却眼神坚定的新兵,又看了看远处正在修复器械的工匠,听着王瑶讲解如何统筹粮草、调度民夫,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心中却已掀起波澜。他原以为漳州是个拥兵自重的割据之地,却没想到这里军民同心,纪律严明,更有柳轻眉、秦玉罗、王瑶、白琼英这般各有专长的女子辅佐,王临的本事,比传闻中更胜一筹。
夜幕降临,总管府的庭院里点起了几盏油灯,昏黄的灯光映着斑驳的墙壁,更显简朴。接风宴就设在正厅,桌上摆着四碟小菜:清炒野菜、腌萝卜、炖土鸡,还有一盘腊肉,都是本地出产,毫无奢华之物。酒坛是粗陶的,揭开盖子,一股淡淡的米酒香气飘了出来,算不上醇厚,却足够解渴。
“侍中大人,漳州刚经战乱,物资匮乏,只能用这些粗茶淡饭招待,还望恕罪。”柳轻眉亲手为陈叔达斟酒,动作温婉,“这酒是民女亲手酿的,度数不高,解乏而已。”
陈叔达端起酒杯,浅酌一口,米酒的清甜在舌尖散开,他看向王临:“王县公,老夫在长安听闻,你不仅善战,还通诗词歌赋,书法更是一绝?”
王临闻言一笑,拿起桌上的竹筷,在空盘中虚划几笔:“不过是闲暇时自娱自乐罢了。昨夜大战间隙,见残阳如血,倒是随口吟了两句:‘血染漳水寒,风卷战旗残。’算不上什么佳作。”
这两句诗直白却有力,带着战场的肃杀与悲壮,陈叔达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好一个‘血染漳水寒’,王县公文武双全,难怪能聚揽这么多英才。”他话锋一转,放下酒杯,神色凝重起来,“不过,老夫今日前来,并非只为赏诗品酒。”
厅内的气氛瞬间凝固,油灯的火苗微微摇曳,将众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忽明忽暗。
“老夫奉旨而来,一是宣慰将士,嘉奖前番破敌之功;二是查问前朝公主杨婉凝及户曹参军王瑶之事。”陈叔达的目光扫过王临,“陛下对此,甚为关切。”
秦玉罗握着酒杯的手紧了紧,指节泛白,白琼英更是下意识地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柳轻眉轻轻按住她的手,微微摇头,示意她稍安勿躁。
王临放下筷子,神色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陈侍中明鉴。杨婉凝姑娘确系前隋宗室,但其逃难至此,实属无奈。窦建德为讨好突厥,竟要将一位汉家公主送往塞外和亲,此等卑劣行径,人神共愤。王某收留她,一来是出于道义,不忍见同胞沦落胡虏之手;二来,她深明大义,曾冒死潜入刘黑闼大营,获取火油库的位置情报,还献计用湿泥覆盖工事,破解了火油攻势,此乃实打实的功绩。”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如刀:“若朝廷仅凭‘前隋宗室’四个字,便要将其问罪,岂非寒了天下忠义之士的心?日后谁还敢为朝廷效力,谁还敢挺身而出对抗逆贼?”
“至于王瑶,”王临看向身旁的表妹,语气柔和了几分,却依旧坚定,“她是我王家旁支,家道中落,流离至此。其精于数算,账目一清二楚,漳州战乱期间,多亏她掌管度支,调度粮草、器械,保障军需,就连昨夜大战的伤兵抚恤金,她都已连夜核算完毕,分毫不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