漳水南岸的风，裹挟着黄土与兵刃的寒冽，刮过北岸漳州城头时，带起一片呜咽。窦建德亲征的消息，不是传报的快马带来的，而是那遮天蔽日的旌旗先压垮了天际线——赤红色的“夏”字大旗密密麻麻，像燎原的野火蔓延数十里，连阳光都被切割得支离破碎。
“十万大军？哼，窦建德这老匹夫，惯会虚张声势。”秦玉罗一身银甲，腰悬虎头枪，俏立城头，凤目扫过南岸连绵的营寨，语气飒爽却难掩凝重。她伸手按在城垛上，指尖能摸到砖石被日光晒得发烫的温度，可心底却凉飕飕的，“但实打实的战兵，至少五六万。你看那营寨的排布，依水扎营，鹿角密布，连攻城塔的轮廓都能看见了，这是要打持久战啊。”
王临站在她身侧，玄色锦袍外罩着一层软甲，腰间玉带束着挺拔身形。他抬手搭在额前，目光穿透漫天尘土，落在南岸那些如同巨兽蛰伏的营寨上，眼底翻涌着深不见底的沉凝。“玉罗说得对，窦建德吃了上次急功近利的亏，这次学乖了。”他声音低沉，带着金石般的质感，“他粮草充足，漳水南岸土地肥沃，可就地征粮，耗得起。我们漳州城虽城防坚固，存粮也够支撑半年，但罗艺这一手，断了我们的外援。”
话音刚落，柳轻眉提着食盒走上城头，素色衣裙被风吹得微微扬起，鬓边的珍珠步摇轻轻晃动。她走到王临身边，将一碗温热的莲子羹递过去，指尖带着淡淡的药香：“夫君，先喝口汤润润喉。城上风大，你已经站了三个时辰了，仔细伤了肺腑。”她的声音温柔如水，目光落在王临眼底的红血丝上，满是疼惜。
王临接过瓷碗，指尖触到她微凉的手，顺势握住。他低头喝了一口，甜润的滋味滑过喉咙，连日来的疲惫消散了些许。“轻眉总是这么贴心。”他抬眼看向她，眼神柔和了许多，“城里的伤员怎么样了？药材还够吗？”
“放心吧，”柳轻眉浅浅一笑，眉眼弯弯如新月，“我已经清点过药库，金疮药和止血草还够支撑一阵。只是昨夜又收治了十几个斥候，都是被罗艺的人伤了的，腿上的箭伤很深，怕是要休养些时日才能上战场。”
正说着，一道红影掠上城来，动作矫健如猎豹。白琼英一身红衣劲装，勾勒出修长健美的身段，脸上还带着些许风尘，艳丽的眉眼间却满是锐气。“王临，”她走到近前，气息微喘，却难掩眼底的光亮，“罗艺的大军在漳水上游扎了营，占据了三条官道和两处渡口，摆明了是要坐山观虎斗。我刚才乔装成猎户去探查，看到他军中旗帜整齐，士兵训练有素，不像是要帮我们，也不像是要帮窦建德。”
王临松开柳轻眉的手，转过身看向白琼英，目光在她被风吹乱的发丝上停留了一瞬，抬手替她拂去鬓边的尘土。“琼英辛苦你了。”他的指尖带着一丝温热的真龙气劲，触到她皮肤时，白琼英浑身微微一麻，一股暖流顺着经脉游走，连日来探查的疲惫瞬间消散。两人双修之后，真龙气劲早已心意相通，只需一个触碰，便能彼此感应。
白琼英脸颊微红，别过脸去，语气却依旧爽朗：“我曾在窦建德麾下待过，罗艺这人野心极大，最是趋利避害。他肯定是想等我们和窦建德拼得两败俱伤，再出来捡便宜。”
王临点点头，目光重新投向远方，语气变得凝重：“现在我们是真的三面受敌了。正面窦建德虎视眈眈，上游罗艺伺机而动，西面王世充的使者还在城里，如同埋在身边的一颗炸弹。”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丝狠辣，“这三方，没有一个是善茬。”
柳轻眉轻轻蹙眉：“王世充的使者被软禁在驿馆，这些日子一直安分守己，会不会只是来试探虚实的？”
“安分守己？”秦玉罗冷笑一声，抬手将额前的碎发别到耳后，银甲反射着日光，更显飒爽，“王世充那人，野心不比罗艺小，他怎么可能眼睁睁看着窦建德拿下漳州？我看他是在等最佳时机，要么投靠窦建德，要么趁乱夺取漳州的地盘。
王临深吸一口气，将瓷碗递给身后的亲兵，沉声道：“不管他打什么主意，我们都不能掉以轻心。传令下去，加强城西的防卫，密切监视王世充使者的动向，一旦有异动，立刻拿下。”
“是！”亲兵领命而去。
回到总管府，议事厅内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杜如晦站在地图前，眉头紧锁，手指在漳水两岸的标记上滑动：“窦建德的营寨连绵三十余里，首尾相连，形成了一道坚固的防线。他的粮草大营设在营寨后方，有三万精兵把守，而且周围挖了护城河，布置了绊马索和拒马，防备极为严密。”
赵锋虎目圆睁，一拳砸在案几上，震得茶杯都跳了起来：“管他什么防备！末将愿带三千精兵，夜间劫营，烧了他的粮草！”
雷虎也跟着附和：“是啊总管！与其坐以待毙，不如主动出击！我们的将士个个勇猛，定能杀他个片甲不留！”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秦玉罗摇摇头，语气沉稳：“不行。窦建德既然敢这么扎营，肯定料到我们会劫营，必然设了埋伏。小股部队袭扰，根本起不到作用，反而会白白牺牲将士的性命。而且罗艺就在上游，我们一旦主力出动，他肯定会趁虚而入，到时候我们腹背受敌，处境会更危险。”
众人的目光都集中到王临身上，等着他拿主意。王临坐在主位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案几，节奏沉稳，眼神却在快速思索。他的目光扫过地图上窦建德的营寨布局，忽然停在了粮草大营和主营之间的一片低洼地带。
“窦建德的营寨看似稳固，实则有个致命的弱点。”王临缓缓开口，声音打破了议事厅的寂静，“他的粮草大营和主营之间，隔着一片沼泽地，只有两条窄路相通。而且这片沼泽地蚊虫繁多，水源也相对浑浊，正是散播瘟疫的绝佳之地。”
“散播瘟疫？！”众人闻言，皆是一惊。杜如晦面色大变：“总管，此法太过阴毒，有违天和啊！一旦瘟疫蔓延，不仅窦军会遭殃，恐怕还会波及无辜百姓”
柳轻眉也站起身，语气带着一丝不忍：“夫君，瘟疫无情，若是控制不好，我们自己的将士也可能被感染。能不能换一种方法？”
王临看着柳轻眉温柔而坚定的眼神，眼底闪过一丝不忍，但很快被决绝取代。他站起身，走到柳轻眉身边，轻轻握住她的手，语气沉重：“轻眉，我知道你心地善良，不愿伤及无辜。可现在是什么时候？窦建德十万大军压境，罗艺虎视眈眈，王世充伺机而动，我们退无可退！”
他的目光扫过众人，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非常之时，行非常之法！若是不这么做，不出三个月，漳州城就会弹尽粮绝，到时候窦建德破城而入，城中百姓难道就能幸免于难？与其让所有人都死于战火，不如用这一计，拼死一搏！”
秦玉罗走上前，与王临并肩而立，凤目坚定：“夫君说得对！成大事者，不拘小节。窦建德当年杀我全家，手段比这狠毒百倍！我支持夫君的决定！”
白琼英也颔首道：“我曾在窦军待过，知道他们的军营卫生极差，士兵大多喝生水，只要在水源或食物中混入病死牲畜的内脏，不出数日，必然会引发疫病。而且我熟悉窦军的营寨布局，可以亲自带领斥候潜入，保证不会被发现。”
王临看向白琼英，眼中闪过一丝赞许：“琼英，此事危险重重，你不必亲自前往。”
白琼英嫣然一笑，艳丽的眉眼间带着一丝倔强：“王临，你忘了我们双修的真龙气劲了？我的功力比以前精进了不少，潜入营寨不成问题。而且我对窦军的布防了如指掌，比孙猎户的斥候更适合这项任务。”
王临沉默片刻，知道白琼英说得有理。他抬手，指尖凝聚起一丝淡金色的真龙气劲，轻轻点在白琼英的眉心：“好，那你务必小心。这道真龙气劲可以护住你的心脉，若是遇到危险，捏碎我给你的玉佩，我会立刻感应到。”
白琼英感受到眉心传来的温热气息，浑身经脉都舒畅起来，她重重点头：“放心吧，我一定完成任务！”
“孙猎户！”王临沉声道。
“属下在！”孙猎户从队列中走出，单膝跪地。
“你挑选二十名最精干的斥候，跟随白琼英行动。”王临语气严肃，“你们的任务不是焚粮，而是潜入窦军各营，将病死牲畜的内脏切碎，混入他们的水源和食物中。记住，一定要隐秘行事，不可暴露行踪，更不能让自己沾染疫病。”
“属下遵命！”孙猎户领命而去。
处理完窦建德这边的事宜，王临的目光转向地图上的幽州方向，眼神变得锐利起来：“罗艺想坐山观虎斗，我们偏不让他如愿！玉罗，你亲自修书一封，用最严厉的口吻，质问他身为汉将，朝廷命官，为何坐视国贼围攻王师而不救？莫非已与窦建德同流合污？”
他走到案前，拿起笔，在纸上写下“汉贼不两立，王业不偏安”八个大字，笔力遒劲，带着一股凛然正气。“把这八个字写在信的开头，再将窦建德的恶行一一列举，让他麾下的将士都知道，罗艺此举是助纣为虐！”
秦玉罗接过笔，目光落在那八个字上，眼中闪过一丝赞赏：“夫君的字，真是越来越有气势了。”她提笔疾书，字迹飒爽有力，与王临的遒劲形成鲜明对比。
王临站在她身边，看着她专注的侧脸，伸手替她磨墨：“当年在关陇，你父亲教你兵法，我教你写字，没想到今日，倒是派上了用场。”
秦玉罗脸颊微红，抬眼看向他，眼底满是柔情：“能与夫君并肩作战，是我此生最大的幸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