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德二年的深秋,漳水之畔的寒意已如无形的利刃,悄然浸透了苍茫大地。枯黄的草木在风中瑟缩,卷起漫天尘埃,又被漳水滔滔的浊浪吞没,浊浪拍击岸石的轰鸣,混着枯枝断裂的脆响,天地间弥漫着一股肃杀而寂寥的气息。王临在乐寿与秦王李世民会晤后的第三日,便决意启程——他婉拒了李世民邀其共剿窦建德残部的盛情,并非不愿与这位雄主并肩,而是漳州的根基未稳,正如《尉缭子》所言“踵军者,去大军百里,期于会地”,远方的基业才是他安身立命的根本,容不得在外久留。
临行前,李世民亲自送至城外,金戈铁马的仪仗延绵数里,甲胄反射的寒光刺得人眼生疼。那位日后将开创贞观盛世的秦王,笑容温润如春日暖阳,手指叩击虎符的节奏却暗藏章法,递来信物的瞬间,指节发力带着不容置疑的掌控感:“王兄之才,朕深为敬佩,漳州之事,朝廷自会鼎力相助。”王临含笑接过,指尖触到冰凉的虎符,其上雕刻的饕餮纹路硌得指腹发麻,心中却清明如镜——这份“支持”的背后,是大唐对地方势力的潜在收编,是李世民深不见底的政治城府,更是对漳州独立地位的无声试探。他躬身谢恩,袍角扫过冻土扬起细尘,言辞谦逊却立场坚定:“殿下厚恩,王临铭感五内,漳州定当为大唐屏障,守好北疆门户。”转身之际,眼底已掠过一丝狠辣,若李世民敢伸手试探漳州底线,他不介意让这位秦王尝尝真龙气劲的厉害——这门唯有帝王能修的双修功法,既是原身遭前朝灭门的祸根,亦是他如今立足乱世的底气。
队伍启程时,晨光初露,熹微的光线穿透晨雾,给五百精骑镀上一层淡金。骑兵们并未披甲,甲胄皆由驮马运载,只佩短刃与弓箭,这是王临借鉴《孙子兵法》“轻骑速进,藏甲于后”的用兵之道,既节省体力,又能在遇袭时快速披甲应战 。马蹄踏在冻土上,发出沉稳而雄浑的声响,整齐划一如鼓点雷鸣。王临一身玄色劲装,外罩银狐裘,狐毛蓬松柔软,是来之前柳轻眉连夜亲手打理的,腰悬龙泉剑,剑鞘上镶嵌的绿松石在晨光中流转微光,胯下乌骓马神骏非凡,鼻翼喷着白气。
他身旁,秦玉罗一身银甲,甲片摩擦发出细碎的铿锵声,亮银枪斜挎于马鞍,枪尖裹着鹿皮,却难掩锋芒,飒爽的身姿在晨光中宛如出鞘的利剑;目光冷厉,只有在抬眼望向王临时,目光才如春水般柔润,满是关切。
“临郎,乐寿之行虽顺,但李世民的心思,怕是没那么简单。”秦玉罗勒住马缰,与王临并行,声音压低却字字清晰,带着将门子女特有的果决。她出身扶风秦氏,家学渊源,自幼通读《六韬》,对朝堂权术的凶险有着天然的敏感,当年窦建德毁她家宅、杀她亲族的血海深仇,让她比谁都懂乱世中的虚与委蛇。
王临颔首,指尖轻轻摩挲着马鞍上的缠绳纹路,那是之前柳轻眉怕他硌手特意缠的,目光深邃如漳水寒潭:“玉罗所言极是。秦王看似豁达,实则掌控欲极强,你看他昨日宴上,三次提及‘漳州需遵朝廷规制’,便是在试探我们的底线。”
白琼英闻言,眼中闪过厉色:“临郎放心,我已让斥候分三路探查,前哨探马每隔十里便会回报,正如《尉缭子》所言‘游骑十里,塘报相连’,绝无差池。”
说罢,她勒马稍稍退后,却仍保持着能随时护住他的距离,目光重新变得警惕,只是偶尔掠过他的身影时,依旧带着化不开的柔情。
队伍北行的速度并不快,每日不过三十余里,这是王临刻意放缓的——一来是为了让将士们养精蓄锐,避免如曹操追击刘备那般“轻骑一日一夜行三百余里”导致的疲弊 ;二来他需要时间消化与李世民会谈的每一个细节,那些看似无意的闲谈、眼神交汇时的试探,都需要细细揣摩。
王临的务实与包容,在漳州军中是出了名的,沿途收留的流民中,有擅长冶铁的工匠,有熟悉地形的猎户,甚至有曾效力于窦建德的降兵,他都一一接纳,按劳分配,让他们各展所长。
“临郎,昨日收留的那几名降兵,其中有个叫陈三的,据说曾是窦建德麾下的斥候,熟悉漳水沿岸的暗哨分布。”一天,秦玉罗找王临禀报,语气中带着一丝试探,“只是此人曾参与过攻打漳州的战役,将士们对他颇有微词,要不要……”
“留用。”王临打断她,语气果断,带着不容置疑的独断,“用人当不拘一格,他熟悉窦建德的布防,对我们摸清河北残余势力的动向大有裨益。”他顿了顿,见秦玉罗眉头微蹙,又补充道,“当然,需派可靠之人监视,若他敢有异心,格杀勿论。”这便是他纳谏与独断的矛盾,既愿意听取秦玉罗的军事建议,又在核心决策上坚守己见。
秦玉罗颔首应下,心中虽仍有顾虑,却也明白王临的用人之道——乱世之中,唯有聚拢人心,才能站稳脚跟。她勒马靠近,银甲蹭过王临的狐裘,发出细碎的声响:“临哥,你这招‘恩威并施’,怕是又要让不少人归心了。”语气中带着敬佩,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爱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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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临转头看她,晨光洒在她英挺的侧脸上,睫毛投下淡淡的阴影,他伸手,指尖轻轻拂过她脸颊上的一点尘土,动作带着亲昵:“你我夫妻一体,我的心思,自然瞒不过你。”他的声音低沉,带着磁性,“当年你归降于我,不也是看中了这份务实与包容?”
秦玉罗耳尖微红,避开他的目光,却忍不住唇角上扬:“那是自然,否则我怎会放心将身家性命都托付给你。”说罢,她催马向前,去安排陈三之事,背影却带着一丝慌乱的娇俏,与平日的飒爽截然不同。
队伍继续北行,沿途的景象愈发荒凉,战火留下的痕迹触目惊心:烧毁的村落断壁残垣,焦黑的梁柱直指天空,田间杂草丛生,偶尔能看到散落的白骨,被野狗啃噬得残缺不全。偶尔遇到逃难的流民,衣衫褴褛,面黄肌瘦,见了他们的队伍便慌忙躲避,眼中满是恐惧。
秦玉罗见状,心中不忍,多次请命停下发放干粮与伤药。王临虽知行程紧迫,却也未曾阻拦,只是下令加快发放速度,避免耽搁太久。“玉罗,你的仁心难得,但乱世之中,单凭怜悯难以成事。”
“待漳州安定,我们再广设粥棚、兴办医馆,那时才能真正庇护更多百姓。”
秦玉罗转头望着王临抬起身,嘴角带笑,却眼神坚定:“我懂你的意思,只是见不得他们受苦。”她伸手握着王临的大手,两人相视一笑,默契十足——她与王临的感情,虽始于仇恨与扶持,却也在日复一日的相处中,沉淀得愈发深厚。
王临目光扫过流民,眼中闪过一丝狠辣。他知道,这些流民中,或许有窦建德的残部,或许有李世民的眼线,但他并不在意。乱世之中,实力才是根本,他的务实与包容,从来都带着底线——顺我者昌,逆我者亡。他转头对秦玉罗道:“玉罗,派几队人马护送这些流民前往漳州外围的安置点,让他们参与垦荒,按劳取酬。”他顿了顿,语气变得冰冷,“若有闹事者,或通敌者,就地格杀。”
秦玉罗颔首应下:“是,临郎。”她知道,这才是王临真正的模样——既有悲悯之心,又有狠辣之手段,这样的人,才能在乱世中立足,才能保护他们所有人。
夕阳西下时,队伍行至漳水上游一处偏僻的河湾,两岸皆是陡峭的山崖,草木繁茂,遮天蔽日,只有中间一道狭窄的河滩可供通行。此时天色已近黄昏,夕阳的余晖透过枝叶的缝隙,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中弥漫着水汽与草木腐烂的气息,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临郎,此处地势险要,距离漳州尚有百余里,不如就在此扎营休息?”秦玉罗勒马观察四周,语气谨慎,“山崖两侧易守难攻,河滩开阔,适合安营,只是需多加警戒。”她出身将门,对地形的判断向来精准。
王临放眼望去,见此处确实是扎营的绝佳之地,便点头应允:“好,就依玉罗所言。要勤派斥候四下探查,务必摸清方圆十里内的动静,重点排查山崖两侧的密林;搭建营垒,挖好壕沟,设置拒马。”
一道道指令清晰而果断,将士们立刻行动起来。几名斥候迅速消失在山林中;士卒们砍伐树木、搭建营寨,斧头劈砍木头的声音此起彼伏;秦玉罗一身红装,在暮色中格外显眼,她率领骑兵往来巡逻,马蹄声轻快而急促,目光锐利如鹰;几个医护兵则打开药箱,为几名途中受了轻伤的士卒和流民换药,动作轻柔,言语温和,让将士们心中暖意融融。
王临站在营地中央,看着忙碌而有序的景象,心中稍定。他运转真龙气劲,一股温润的内力在体内流转,驱散了旅途的疲惫。这门功法玄妙无穷,不仅能强身健体、提升战力,更能与亲近之人双修互补,如今他与白琼英的功力相辅相成,与柳轻眉、秦玉罗也气息相通,这也是他能在乱世中快速崛起的重要原因。只是他深知,怀璧其罪,当年原身便是因这真龙气劲,遭前朝猜忌而满门抄斩,如今他虽已崛起,却仍需低调行事,避免引人觊觎。
暮色渐浓,营火次第燃起,跳跃的火光映照着将士们的脸庞,空气中弥漫着烤肉的香气与草木的湿气。秦玉罗端着一碗温热的汤药走来,递到王临手中:“这是轻眉姐姐临行前交待我的,用生姜、红枣和当归熬制的,驱寒暖身,你快趁热喝了。”
王临接过汤药,暖意顺着指尖蔓延开来,他仰头饮下,甘甜中带着微苦的滋味在舌尖散开。他放下碗,抬手为她拂去发间的草屑,指尖不经意间划过她的脸颊,眼中满是柔情,“多谢玉罗。”
秦玉罗脸颊微红,轻轻摇头:“我们夫妻一体,何分彼此。”接着掏出一份地图
:“营防之事,容不得半点马虎。”她指着地图,“此处山崖陡峭,恐有埋伏,我已让斥候重点探查两侧山林,外围也布置了三道警戒线。”
王临看着地图上密密麻麻的标记,眼中闪过赞赏:“你的心思向来缜密,有你在,我很放心。”他递过一块烤得金黄的烤肉,油脂顺着指尖滴落,“先垫垫肚子,身体是本钱。”
秦玉罗接过烤肉,咬了一口,肉质鲜嫩,带着香料的气息。她目光却依旧停留在地图上:“临郎,你说李世民会不会暗中派人监视我们?乐寿之行,他虽表面礼遇,却未必完全信任我们。”
“自然会。”王临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冷冽,“他是天生的政治家,猜忌是他的本能。但漳州如今兵强马壮,又有地理之险,他暂时不会动我们。”他顿了顿,伸手将她散落在额前的碎发别到耳后,指尖触到她的耳廓,两人都微微一顿,他的声音变得温柔了几分,“你无需太过担忧,有我在,定能护得漳州周全,护得你们周全。”
秦玉罗耳尖微红,避开他的目光,心中却暖意融融。她知道,王临从不轻易许诺,但一旦许诺,便一定会做到。她点点头:“我信你。”
她将身子慢慢靠在到王临身上,带着一丝草木的清香,“方才巡逻时,我察觉到一丝异样的气息,似乎有人在暗中窥探,但很快便消失了,想来是附近的猎户,或是散兵游勇。”
王临心中一动,运转真龙气劲,一股无形的气息扩散开来,探查着四周的动静,却并未察觉到异常。“小心为上。”他沉声道,“今夜加强警戒,多派几队巡逻兵,每隔半个时辰换一次岗。”
“是!”秦玉罗拿起碗应声而去,走了几步,又回头望了他一眼,眼中满是柔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