营地中央最大的帐篷里,十几根牛油烛烧得噼啪作响,火光把穹顶映得一片通明,连帐帘上绣着的漳县地界图,都透出几分清晰的轮廓。
帐内暖烘烘的,炭盆里的银丝炭烧得通红,混着淡淡的草药味,飘在空气里。
王临没披大氅,只穿了件玄色窄袖劲装,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线条流畅的腕骨。他坐在案后,指尖无意识地叩着桌面,笃笃,笃笃,节奏不疾不徐,却带着一股让人不敢怠慢的威压。
案前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随军医官,刚从伤员帐篷里出来,鬓角还沾着血渍,脸色透着疲惫。另一个是秦玉罗,一身银甲未卸,甲叶碰撞间叮当作响,衬得她眉眼英气逼人。
她即是王临的女人,也是他麾下最得力的军事助手,当年窦建德麾下的偏将,如今替他代掌大半军权。
察觉到王临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秦玉罗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抬手拂去肩头沾着的草屑,动作间,甲胄的寒光晃了晃。
“伤者情况如何?”
王临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天生的威慑力。他的眼神锐利如鹰,扫过医官的脸,那是一双见过血、也懂谋略的眼睛,既藏着军事家的果断,又带着政客的深沉。
医官躬身回话,声音里带着几分敬畏:“回县公,那几名护卫伤势当真不轻,胸口、肩胛、大腿全是口子,刀剑伤深可见骨,还有几处箭伤,离心口就差那么一寸!好在处理得及时,止血、敷药、缝合一气呵成,性命算是保住了。”
他顿了顿,咽了口唾沫,才敢接着说:“但……小人给他们换药时,看清了他们身上的旧伤。那些疤痕,刀伤、箭伤、枪伤都有,还有冻伤、烧伤的痕迹,层层叠叠,全是沙场搏杀留下的!这绝不是普通商队护卫能有的,全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老兵!”
王临指尖的叩击声停了。
他抬眼,看向秦玉罗。
秦玉罗上前一步,腰间的佩剑跟着轻响,她从怀里掏出一枚打磨得极为精致的铁箭头,放在案上:“我检查了那些黑衣骑士的尸体,还有他们丢下的兵器。你看这箭头,三棱形,淬了寒铁,穿透力比咱们军中的制式箭头还强。他们的马鞍是西域传来的,缰绳是水牛皮做的,装备精良得不像话。”
“更要命的是,”她的声音沉了沉,英气的眉峰蹙起,“他们的马术,还有冲锋时的配合,简直是铁打的一样!进退有度,追杀时狠辣,撤退时干脆,半点不恋战,摆明了就是冲着灭口来的。”
灭口?
王临的指腹在桌面上轻轻摩挲,眼底闪过一丝冷光。
他想起白天那支“商队”,领头的女子,一身素衣,却气度雍容,举手投足间全是大家闺秀的风范,绝非寻常商户人家的女儿。再加上这群久经沙场的护卫,还有伪装成骑兵的军中好手追杀……
这背后的水,怕是深得能淹死人。
他忽然想起什么,转头看向秦玉罗,目光里的锐利淡了几分,添了点柔和。
秦玉罗心有灵犀,当即会意,转身从帐角的食盒里端出一杯温茶,递到他手边。王临接茶时指尖故意触摸了一下她的手背,一片温热的触感传来,秦玉罗的耳尖悄悄红了红,飞快地缩了回去。
王临握着温热的茶杯,指尖的凉意散了不少。他想起两人当年相识的光景,秦玉罗还是窦建德麾下的偏将,一身傲骨,提着刀跟他对阵,如今却成了他身边最贴心的人,替他守着这漳州的万里河山。
他的喉结动了动,没说话,只是将刚才触摸她手背的指腹放在鼻下嗅了嗅,那细微的动作,只有秦玉罗能看懂。她的心跳漏了一拍,脸上却依旧是一副沉稳的模样,仿佛刚才那点暧昧,只是夜风拂过的错觉。
“那位小姐呢?”王临呷了口茶,把话题拉回来,“可曾探听到什么?”
秦玉罗定了定神,回道:“她跟那个老妪守在小帐篷里,跟闷葫芦似的。我派去送水的亲兵说,除了必要的问话,她们俩人一句话都不多说。送去的小米粥、蒸饼,还有干净的布条,那老妪都要先拿银针试毒,再凑到鼻子前闻半天,才敢递给那小姐。戒备心重得很。”
王临放下茶杯,杯底在案上磕出一声轻响。
他沉吟片刻,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敲了敲那枚铁箭头:“看来,得我亲自去走一趟了。”
这话一出,秦玉罗眉头微蹙:“你亲自去?会不会太冒险?万一那女子心怀歹意……”
“冒险?”王临轻笑一声,笑声里带着几分自信,几分狠辣,“这漳州是我的地盘,龙蟠虎踞,翻不出什么大浪。况且,越是神秘的人,越得亲自试探。”
他说着,起身时,身上的劲装勾勒出挺拔的身形。谁也不知道,他这身看似普通的皮肉里,藏着只有帝王才能修炼的双修功法——真龙气劲。当年他的家族,就是因为这功法,被前朝忌惮,落了个满门抄斩的下场。
秦玉罗看着他的背影,知道他决定的事,没人能改。她只能走上前,替他理了理衣领,声音放柔:“那你小心点,我让王小虎带二十名亲兵,隐在帐外,以防不测。”
王临低头,看着她认真的眉眼,心里一暖。他抬手,捏住她的下巴,轻轻摩挲了一下,指尖的温度烫得秦玉罗的脸颊微微泛红。
“还是你懂我。”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几分暧昧的沙哑,“等我回来,陪你喝两杯。”
秦玉罗的耳尖彻底红透了,她推开他的手,佯怒道:“都什么时候了,还没个正形。”
嘴上这么说,眼底的笑意却藏不住。
王临笑了笑,不再逗她。他转身,从食盒里拿了一壶温好的米酒,还有两碟柳轻眉传授给他的亲兵,单独给他做的麦饼,那麦饼上撒了芝麻,香气扑鼻。
他提着酒食,大步走出主帐。
夜色正浓,寒露凝结在草叶上,泛着冷光。
安置神秘女子的小帐篷就在不远处,门口守着两名亲兵,见王临过来,正要行礼通报,却被王临抬手制止了。
他摆了摆手,示意两人退远些,然后缓步走到帐外,抬手轻轻掀了掀帐帘的一角。
帐内的光线很暗,只有一盏小油灯,昏昏黄黄的。
王临轻咳一声,声音温和,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关切:“小姐安歇了么?夜寒露重,我备了些热酒和麦饼,给你驱驱寒。”
帐内静了一瞬,没有声音。
过了片刻,一个清冷的女声响起,语调客气,却带着一股子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有劳将军挂心,妾身心领了。夜深不便,还请将军回吧。”
声音很好听,像山涧的清泉,却冷得很。
王临并不气馁,他依旧站在帐外,声音诚恳,字字清晰:“小姐不必多虑。王某虽不才,亦是朝廷钦封的漳县公,镇守此地,保境安民乃是分内之责。我看小姐一行,行踪匆匆,似有难处。若信得过王某,不妨直言,或可相助一二。即便信不过,明日天明,你们自行离去便是,王某绝不阻拦,亦不会泄露半句行踪。”
他这番话,亮明了身份,给足了诚意,也留足了余地,坦荡得让人挑不出错处。
帐内又是一阵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