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次,沉默的时间更长。
王临耐心地等着,指尖轻轻摩挲着酒壶的壶身。他知道,这女子心里定然在权衡。
果然,片刻之后,帐帘被轻轻掀开了一角。
露出一张老妪的脸,皱纹爬满了眼角,眼神却锐利得像鹰隼。她上下打量着王临,目光扫过他手里的酒食,又扫过他身后——那里空空如也,亲兵都退到了百步之外。
老妪的眼神松了几分,她侧过身,压低声音道:“县公请进。”
王临缓步走入帐内。
帐篷不大,陈设简单得很,只有一张木板床,一张小几,还有两个小马扎。空气里飘着淡淡的药味,还有女子身上的素衣清香。
那女子没有坐在床上,而是端坐在小马扎上。
她的衣衫有些陈旧,料子却是上好的云锦,只是洗得发白了。发髻有些散乱,插着一根普通的木簪,却依旧坐得身姿挺拔,脊背笔直,像一株迎风而立的翠竹。
她的脸色很苍白,带着明显的疲惫,眼下有淡淡的青黑,嘴唇也没什么血色。但那双眼睛,却亮得很,平静地看着王临,没有丝毫慌乱。
近距离看过去,王临的心头更是暗暗一赞。
这女子年纪不过十七八岁,柳叶眉,杏核眼,鼻梁挺直,唇瓣小巧,容貌称得上绝色。更难得的是那份气度,历经磨难,却依旧端庄自持,眉宇间带着一股皇家贵气,绝非小门小户能培养出来的。
“妾身杨氏,多谢漳县公今日的救命之恩。”
女子微微欠身,动作一丝不苟,礼数周全得挑不出半点错处。只是,她依旧没有通名,只以“杨氏”自称。
王临将酒食放在小几上,摆得整整齐齐。他笑了笑,语气随和:“杨姑娘不必多礼。举手之劳,何足挂齿。我只是看姑娘一行不像寻常人,又遭此横祸,故此前来问一问。若是姑娘不愿多说,王某绝不强求,这便告辞。”
他说着,作势就要转身。
这是以退为进的法子,也是他惯用的手段。对付这种心思重、戒备心强的人,逼迫没用,唯有给足尊重,才能让她放下防备。
果然,杨氏的目光动了动。
她看着王临的背影,那背影挺拔沉稳,带着一股让人信服的力量。跟那些追杀她的人截然不同,那些人眼神凶狠,满是贪婪,而眼前这个年轻的县公,眼神清正,没有半分觊觎之意。
她轻轻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和无奈,还有一丝深藏的恨意:“非是妾身有意隐瞒,实乃……实乃身负血海深仇,行踪干系甚大,恐牵连恩公。”
“血海深仇?”
王临转过身,眉头微微蹙起,眼底闪过一丝探究。他故意沉声道:“看那些追兵的路数,像是军中之人。姑娘的仇家,莫非是……军中的大人物?”
杨氏的眼神猛地一缩,闪过一丝痛楚和恨意,那恨意浓烈得几乎要溢出来,却又被她飞快地压了下去。她垂下眼帘,声音低哑:“县公慧眼。那些人,确是某位大军阀麾下的鹰犬。”
“大军阀?”
王临的心头一动。
河北地界,能称得上大军阀的,除了已经败亡的窦建德,便只有盘踞洛阳的王世充了!
他不动声色,试探着问道:“莫非……是洛阳那位郑王?”
这话一出,杨氏猛地抬头,看向王临的眼神变得复杂至极,有震惊,有警惕,还有一丝绝望。她嘴唇动了动,却终究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低低地说了一句:“县公何必明知故问。天下纷乱,匹夫怀璧,女子怀珍,皆是罪过。”
这话看似模棱两可,却像是一道惊雷,在王临的心头炸开!
怀珍?
珍的是什么?
绝不是金银财宝!
是身份!
王临的目光落在杨氏那张绝色的脸上,落在她那份深入骨髓的皇家气度上,一个大胆的猜测在他心头浮现——这女子,怕是前朝的宗室!甚至,可能也是隋炀帝的女儿!
他瞬间想通了关节。
王世充盘踞洛阳,早就有了称帝之心。前朝宗室,便是他的眼中钉、肉中刺。若是能抓住隋炀帝的女儿,既能要挟那些忠于隋朝的旧部,又能用来拉拢突厥,这算盘打得不可谓不精!
王临的眼底闪过一丝冷光。
王世充……这老狐狸,倒是打的一手好牌!
他不再追问,转而叹了口气,语气诚恳:“姑娘既不愿明言,王某也不强求。只是如今这河北地界,可不太平。窦建德虽败,余孽未清,四处流窜。王世充更是虎眈眈,野心昭彰。姑娘欲往何处去?北边的幽州,罗艺那厮是个翻脸不认人的主,绝非善类。西边的山路,崎岖难行,匪患丛生,更是凶险。”
他顿了顿,看着杨氏的眼睛,一字一句道:“若姑娘暂无去处,不妨先随王某回漳州暂避。漳州虽小,却是我的地盘,王某虽不敢说能保姑娘一世周全,但护得姑娘一时安稳,尚能做到。”
这话,是真心,也是试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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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知道,收留前朝宗室,无异于得罪王世充,是件极为冒险的事。但他王临,从来就不是怕事的人。更何况,这女子的身份,若是能为他所用,将来定能成为一张举足轻重的牌!
杨氏的眼中闪过一丝意动,那是对安稳的渴望。但她依旧犹豫,咬着唇道:“县公厚意,妾身感激不尽。然……妾身之患,非比寻常,恐会给漳州带来灭顶之灾……”
她的话还没说完。
帐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脚步声杂乱,带着几分慌张,还有王小虎压低的声音,急急忙忙地喊道:“县公!县公!哨探在上游五里处发现情况了!似有大队人马在活动,看旗号,像是……像是洛阳军的旗号!”
轰!
这话像是一块巨石,砸进了帐内平静的水面!
帐内的气氛瞬间紧张到了极点!
杨氏的脸色骤然大变,原本苍白的脸,此刻更是毫无血色,她的手猛地握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留下几道血痕。她的眼神里,满是惊恐和绝望。
追杀的人,竟然这么快就追上来了!
王临的目光一凝,眼底闪过一丝厉色。
他对着帐外沉声喝道:“小虎!传令下去,全军戒备!所有营帐,熄灭明火!弓箭手登高处,盾牌手列阵!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妄动!违令者,斩!”
最后一个“斩”字,带着杀伐果断的狠厉,透过帐帘,传了出去。
帐外,王小虎的声音立刻响起:“遵命!”
脚步声匆匆离去。
王临转过身,看向脸色惨白的杨氏,语气沉稳,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姑娘请看,追杀并未停止。此刻离去,前路茫茫,凶多吉少。不如,暂信王某一次。”
他的眼神清正,语气诚恳:“到了漳州,你若是想走,王某绝不阻拦。若是想留,王某便护你周全。是去是留,悉听尊便。”
杨氏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贪婪,没有算计,只有坦荡和真诚。
她又想起了那些追杀她的人,想起了血海深仇,想起了颠沛流离的日子。
泪水,不知不觉间,从眼角滑落。
她轻轻吸了口气,擦去眼泪,看着王临,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多谢县公。妾身……杨婉莹。”
婉莹。
杨婉莹。
她终于,说出了自己的名字。
王临的眼底,闪过一丝了然,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夜风吹过帐帘,带来一丝寒意,却也带来了,新的契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