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婉(杨婉凝)显然早有谋划,闻言微微一笑,从容道:“渠道方面,婉凝可写出亲笔信函,用……特定印鉴。”她没有明说,只是轻轻抬手,抚摸着腰间一枚小巧的玉戒,眸子里带着几分自信,“这印鉴,只有特定人物才识得。信中只言救助流亡亲眷,感念漳县公恩德,冀望高门垂怜,略输薄财以济难民。绝不提及军国之事,亦不暴露婉凝真实身份。”
“如此一来,进可攻,退可守。”杜如晦捻着胡须,眼中满是赞赏,“世家若是应允,便是雪中送炭;若是拒绝,也不会因此与我等交恶。高!实在是高!”
王临看着苏婉,眸子里满是欣赏。这个女子,温婉贤淑的外表下,藏着一颗七窍玲珑心。前朝公主的身份,果然不是白来的。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王瑶忽然开口,语气冷静务实,带着几分匠作世家的严谨:“若真能得世家资助,物资交接需极其隐秘,以免引来窦逆或王世充猜忌。瑾以为,或可假借商队行商之名,指定偏僻地点交接,再由我方派人伪装成流民或商贩接应。具体时间、路线、暗号、物品清单,需与回信一并拟定,精确到分毫不差。”
她一边说,一边拿起案上的纸笔,飞快地画出一张简易的路线图,指尖划过纸面,留下清晰的墨痕:“比如,可选择漳河北岸的黑石集作为交接点,那里地处三不管地带,鱼龙混杂,最是适合隐蔽行事。我方接应人员,可由秦姐姐安排精锐,乔装打扮,暗中保护。”
王瑶的话,从实际操作层面,为这个计策补上了最后一块拼图。
王临看着眼前这两位气质迥异、却都聪慧过人的女子,心中大悦。苏婉优雅从容,运筹帷幄;王瑶冷静务实,思虑周全。这两个女子,皆是他的左膀右臂。
他猛地一拍案几,朗声道:“好!便依杨姑娘之策!瑶儿,你负责设计隐秘的交接方案,务必周密稳妥,不能有丝毫差错!”
“是!”王瑶脆声应道,眸子里闪烁着兴奋的光芒。能为临哥哥分忧,是她最大的心愿。
王临看向苏婉,语气诚恳:“联络之事,便有劳姑娘费心了!所需笔墨信物,让轻眉即刻准备,姑娘只管安心写信。”
苏婉(杨婉凝)微微颔首,唇边漾起一抹浅笑:“能为漳州略尽绵薄,婉凝心之所愿。”
柳轻眉走上前,握住苏婉的手,柔声道:“妹妹放心,姐姐定会帮你打理妥当。”
夕阳西下,将总管府的屋檐染上一层金色。
当夜,柳轻眉的院落里,烛火通明。
一盏琉璃灯悬在窗前,映得满室生辉。苏婉坐在案前,柳轻眉在一旁研墨。墨锭在砚台中缓缓转动,发出细腻的“沙沙”声,墨香袅袅,沁人心脾。
苏婉(杨婉凝)提起笔,笔尖饱蘸浓墨,落在宣纸上。她的字迹娟秀中带着一丝刚劲,一如她的人,温婉却坚韧。信中的措辞,典雅含蓄,既表明了流亡亲眷的艰难处境,又以“故旧之谊”为纽带,点到即止,绝不逾越分寸。
每写完一封信,苏婉(杨婉凝)便会拿起腰间那枚小巧的凤纹玉戒,蘸取一点朱砂,在信尾最不起眼的角落,轻轻一按。一枚栩栩如生的小凤印记,便跃然纸上。这印记,是她幼时父皇所赐,只有隋室宗室和亲近的世家耆老才认得,是身份不言自明的证明。
柳轻眉看着她专注的模样,心中暗暗赞叹。这位前朝公主,不仅才情出众,更是有着一颗七窍玲珑心。
信写了一封又一封,直到深夜,才终于写完。一共七封,分别送往博陵崔氏、清河崔氏等七个最为显赫且相对开明的世家。
柳轻眉将信小心翼翼地折好,放入特制的蜡封竹筒中,确保不会被雨水打湿,也不会轻易被人察觉。
“妹妹辛苦了。”柳轻眉递过一杯温热的参茶,“夜深了,喝杯茶暖暖身子。”
苏婉接过茶,抿了一口,暖意从喉咙一直流到心底。她看向窗外,月色皎洁,想起王临白天那爽朗的笑容,心头竟泛起一丝异样的情愫。
第二日一早,这些竹筒便被交到了孙猎户手中。
孙猎户是漳州最得力的斥候头领,麾下皆是百里挑一的死士,个个身怀绝技,熟悉河北的山川地形和世家分布。他挑选了七名最精干的死士,让他们化装成货郎、樵夫、游医等不同身份,带着竹筒,星夜出发,向着河北的方向疾驰而去。
秦玉罗得知此事后,亲自调拨了一队精锐骑兵,潜伏在漳河北岸,暗中护送。她一身戎装,站在城楼上,望着远方的夜色,眸子里满是坚定。夫君交代的事,她定会办妥。
王临站在她的身边,看着她英气勃勃的模样,唇角勾起一抹浅笑。他抬手,拍了拍她的肩膀,指尖的温度透过铠甲传来。秦玉罗身子微微一颤,侧头看向他,眼中闪过一丝柔情。
“辛苦你了,玉罗。”王临的声音低沉而温柔。
秦玉罗抿唇一笑,飒爽的眉眼间,轻轻地依靠在王临身侧,染上几分娇羞:“为夫君效力,不辛苦。”
等待的日子,是焦灼而漫长的。
漳州的物资储备,一日比一日减少。粮仓的存粮,已经见底;药庐的药材,所剩无几;就连城墙上的巡逻兵,都开始勒紧裤腰带。百姓们虽然没有怨言,但眼中的忧虑,却瞒不过王临的眼睛。
王临每日处理完公务,便会去城墙上走走,看着漳河两岸的风光,心中思绪万千。他知道,这次的计策,是漳州的救命稻草。成,则柳暗花明;败,则万劫不复。
杜如晦日日在书房踱步,捻着胡须,眉头紧锁。王瑶则忙着完善交接方案,一遍又一遍地推演,生怕有丝毫疏漏。
这段日子,王瑶与苏婉(杨婉凝)的接触,也多了起来。
两人常常在柳轻眉的院落里相见,王瑶拿着交接方案,与苏婉(杨婉凝)商议细节。苏婉(杨婉凝)对河北世家的习性了如指掌,总能提出中肯的建议;王瑶则精通机关秘术,擅长制定隐秘的路线和暗号。
苏婉(杨婉凝)欣赏王瑶精密的数字思维和务实的办事风格,觉得这个小姑娘,年纪不大,却有着远超同龄人的沉稳和智慧;王瑶则敬佩苏婉(杨婉凝)的学识修养和人脉手段,暗暗感叹,前朝公主,果然名不虚传。
两个身负秘密的女子,在共同的目标下,渐渐褪去了最初的生疏,形成了一种默契。有时,两人相视一笑,便知对方心中所想。
半月时光,转瞬即逝。
这一日,漳州城的城门,在清晨的薄雾中缓缓打开。一名身着樵夫打扮的汉子,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口中嘶喊着:“报!主公!有消息了!博陵崔氏有回信了!”
声音穿透薄雾,传遍了整个总管府。
王临、杜如晦、王瑶、柳轻眉,几乎是同时从各自的院落里冲了出来。众人的脸上,都带着难以掩饰的急切。
那汉子被带到书房,从怀中掏出一个蜡封的竹筒,双手奉上。
王临接过竹筒,指尖微微颤抖。他小心翼翼地打开蜡封,取出里面的信笺。
信笺是用特制的暗语写成的,王瑶接过,飞快地解读起来。她的手指拂过字迹,眼中的光芒越来越亮。
“主公!杜先生!”王瑶猛地抬起头,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喜悦,“博陵崔氏答应了!崔氏掌舵人崔琰,在信中隐晦地表达了对‘落难亲眷’的关切,言明将于三日后,派遣一支‘商队’,运送一批‘布帛药材’,前往黑石集交接!信中还有特定的接头暗语和商队标识!”
“太好了!”杜如晦激动得胡须都抖了起来,“博陵崔氏一表态,其他世家,定会有样学样!漳州有救了!”
柳轻眉也松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王临握着信笺,眸子里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博陵崔氏的支持,不仅仅是物资上的援助,更是一种态度。这意味着,漳州,已经开始被天下的世家大族所认可。
他的脸上,终于露出了多日来的第一个笑容。
然而,这份喜悦,并没有持续多久。
就在博陵崔氏的回信送到后不到一个时辰,又一名斥候,浑身是血地冲了进来,扑倒在王临面前,声音微弱:“主公……清河崔氏……信使……失踪了……生死不明……”
一句话,如同一盆冷水,浇灭了众人心中的喜悦。
书房内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王临脸上的笑容,瞬间敛去。他看着地上浑身是血的斥候,眸子里闪过一丝冰冷的杀意。
清河崔氏的信使失踪,绝不是巧合。
是窦建德的残部?还是王世充的暗枭?亦或是,清河崔氏内部,出了变故?
王临的手指,缓缓握紧。
一场新的危机,正在悄然逼近。